蜃氣樓(3)(完) ver.2

※ 重修主要是增補這章鋪陳不足的部分。

III

 

──『靜留,好久不見。』

──五柱之館外的花圃邊,她冷肅已久的臉龐重新彎起淡淡的笑,向久違的她伸出手。

──靜留輕喚聲她的名字,拋下手裡的皮箱,擁緊同樣自邊境風霜中回歸的她。

──『夏樹,我回來實踐約定了。』

 

涼亭前、星光裡,靜留什麼話也不說,抱著自己的力道卻十分強勁,夏樹決定今晚留下。

──正如同靜留在那日夜裡不曾離開過她一般。

「……夏樹還不回房?快熄燈了哦。」

靜靜坐在床沿,靜留注視暗褐色的地板良久才回神,轉過頭的她唇邊微笑制式而平板。

夏樹不喜歡這樣笑著、隱藏心事的靜留──但她看不出來靜留的心事。

「靜留姊姊,妳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騙人。」

靜留又微微一笑,神色透明而沒有情緒,手裡拿著那封家徽破裂的信。

「真的沒想什麼,不知道有什麼可想。」

夏樹走到靜留面前,那對沉紅眼睛隨她而轉。夏樹停步時,靜留仰望著她,眼裡有失了重要東西般的心神不寧。夏樹環住靜留肩膀,希望能像她溫暖過自己般溫暖她。

「妳很難過嗎?」

「不,我只是……」

靜留話聲輕至消失,沉默半晌忽然悶聲一笑,抬手緊抱住夏樹的腰,將臉埋在她胸腹之間。

「沒想到那封回信的結果這麼沉。」

「靜留姊姊,妳還可以……」

跟被迫接受結果的自己不同,靜留她能有所選擇,沒有必要嚐到與那相似的痛。夏樹蹙緊眉,才說到一半的話被靜留打斷了。

「不,那樣夏樹太孤單了。」

「可是,我……怎麼值……」

那一瞬間,她突然懊悔起向靜留坦言要成為五柱。若不是自己大膽的堅持,靜留一定不會做下這種痛苦的決定。

靜留忽然仰起頭,話聲與眼神有同樣的忐忑。

「夏樹不願意我這麼做嗎?……討厭?」

「不是討厭!我……不曉得,我不想妳離開,也不想妳……難過……」

「夏樹……」

靜留凝視著垂下頭的夏樹,在寢室的燈熄滅之前,臉上忽然閃過一絲來不及看清的脆弱。

橘白的燈滅了,冷藍的星光從窗口投入,鋪滿一地清輝。

──靜留忽然攀上夏樹的頸子將她拉下。

「夏樹!」

那聲呼喚,有確認、有祈求,還有想望與依賴。

靜留的擁抱來得如此突然,夏樹險些被她霎時湧出的複雜情感吞沒,連忙彎腰攬緊掛在身上的靜留,左膝一曲跪上床沿。

「靜留姊姊?」

夏樹湊在靜留耳邊擔憂輕喚,她微微一顫退離,紅瞳與翠眸對視的瞬間,靜留眼裡情緒卻再度濃烈,鬆下的手捧上夏樹的臉,倏然而狂熱地吻了起來。措手不及的夏樹穩不住身,一跤趴上床將靜留壓在身下,她半點也不在意地將夏樹擁得更緊、吻得更深。

察覺靜留承受住自己全身的重量,又驚又慌的夏樹卻無法抽手撐起自己,只因靜留的舌竟敲開她的唇,直探了進來。

「靜……唔……留……」

陌生而異樣的接觸讓夏樹抓不準何時能被靜留解放,模糊的呼喚全斷成一個又一個不連續的單音節,思緒在唇與舌的纏觸中破碎,只有擁抱的實在感與靜留身上獨特自然的淡香越來越強烈。

回過神的時候,夏樹已仰躺在床上,靜留指尖輕按她的唇緩緩滑動,那雙在夜裡更顯灼亮的紅眼定定俯視著她。

靜留微微一笑,忽然穿透她的目光染著夏樹從未見過的淒清。

「夏樹,妳知道嗎?我長大的南方比卡爾德羅貝還要溫暖。……但是哪,即便是那樣美麗溫和的地方,薇奧拉這個姓氏仍只會帶來攀附與諂媚、嫉妒和忌恨。……我好羨慕庫魯卡家的質樸母狼,薇奧拉的駿鹿奢華亮麗,內裡卻藏著腐敗的爭鬥。」

「那些人想接近的都是薇奧拉家的小姐,而非靜留這個人。我一點都不想笑臉對著他們,但……背著薇奧拉這個姓,我就必須扮演完美的貴族小姐。親切待人卻什麼明確的承諾也不給……反正……那些人也不是真心的。」

靜留彎著指尖輕捎夏樹臉頰,那一貫的微笑夏樹此刻看來竟無比心酸。

「日復一日,在那些無趣的宴會、出遊裡……一點也不想笑地笑著。」

「靜留姊姊……」

夏樹輕聲喚著她,靜留低下身貼住夏樹臉頰說話,耳際的柔軟嗓音裡多出一分明顯的不捨。

「明明盡是些不快樂、不喜歡的事情,可是……為什麼……」

「拋下後才想起南方靛色的天空,漂亮的原野,米白的屋牆和棗紅的屋頂……宅邸裡、走廊中斜著的光線突然在腦袋裡亮起,夜裡幽微燭火下若隱若現的家族肖像……還有,薇奧拉家的庭園裡我親手栽下的花苗和小樹……」

夏樹聽不下去了,起身就要將那封信追回,靜留卻忽然搭住她的雙肩,以全身的重量將她壓回。

「夏樹別動,聽我說……」

靜留凝視著她,嗓音與瞳眸俱化為溫柔與澄亮。

 

「我喜歡妳。」

 

夏樹愣住了。

──這句話不是應該由自己口中說出嗎?

──從看見那個純白的Triassic NO.1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歡上靜留了。

──卻為何……又是什麼時候……靜留她……

 

「從來沒有人想了解我。夏樹,妳……」

靜留咬著唇蹙緊眉,眼裡卻浮漾感動。

「其他人注視著他們創造出來的我的幻影,艾茵姊姊能看透我,遙會對我不假辭色,卻只有妳對我說想了解、想知道真正的我……我不喜歡妳,要喜歡誰呢……所以……」

──所以,我選擇了五柱、選擇了妳。

那雙紅色的眼睛這樣說著話,夏樹仍在遲疑與感謝之間怔忡,靜留撫著她的右臉,眼裡突然溜過莫名的笑意。

「吶,夏樹,從來沒有人那樣打過我。」

夏樹一驚,想起那日在這寢室之外她送給靜留的那一巴掌。

「呃…抱歉!我那時……對不起……我很抱歉……」

夏樹皺緊眉連連道歉,靜留卻毫不在意地噗嗤一笑,彎起指輕彈夏樹的頰。

「那樣打了我卻比我先掉淚,事後竟還大聲對我說『想知道真正的妳』,真是個大膽又奇怪的有趣孩子哪……夏樹,我真的不想讓妳成為別人的勤務生。」

談起夏樹後,靜留抵上她的額頭,適才洩漏的落寞轉瞬間化為一朵輕淺而愉快的微笑。

「我、我哪裡有趣……」

「夏樹有趣的地方可多了……」

自言自語般呢喃,靜留落下唇親吻夏樹,抬起頭發現她瞪大眼僵硬地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靜留笑出聲來。

「夏樹。」

「什麼?」

「我想吻妳。」

聽見那四個字,夏樹終於意識到剛剛至現在,她與靜留之間究竟發生了哪些事,臉龐猛地飆紅。

──說什麼想吻的,明明都沒徵求過她的同意不是嗎?

──太過份了,那是霸道的宣示而不是單純的想望……

──但是,卻又為何自己並不想拒絕……

「靜……等………」

夏樹的支支吾吾被靜留再一次的吻吞沒。

沒有首次的狂烈,也不是話語間的淺嚐輒止,靜留此刻的吻十分溫柔,也帶有引導的意味。輕輕地以唇相暖,靜留的舌尖緩緩舐過,微微施勁點開夏樹因生澀而緊閉的唇。相觸時夏樹因不習慣而躲閃,靜留的囈語在追逐間溢出,低媚宛如催眠……

「夏樹,來……跟著我……」

淺淺的嬉戲結束時,舌尖已染上彼此的氣息。靜留捧住夏樹因難為情而酡紅的臉,襲來的下一輪吻更烈更深。對情事只有概念卻不熟諳的夏樹很快便感到窒息,費勁喘氣的同時手裡下意識掙扎推拒著靜留。

「……夏樹?」

靜留退開了,嗓音裡是遲疑與試探。夏樹按著唇,翠綠色溼潤的眼撇向旁去。

「這樣的……我…我不會……」

靜留輕淺的笑聲溢出,她柔柔掠開夏樹掩唇的指,那雙綺麗的深紅眼睛是夏樹眼簾闔上前唯一記得之物。

「我來教妳,好嗎?」

 

「夏樹,我想……擁抱妳的一切……」

在那幾乎忘卻時間流逝的吻之後,靜留的手向下滑去,夏樹並沒有拒絕。

──因為,靜留看著她的眼睛裡竟浮著脆弱的懇求。

 

在那個星空璀璨的夜裡,她們將一切交付給彼此。

初時,夏樹感到猶豫,察覺靜留神色裡失了根的不安因擁抱她而緩解後,夏樹雙手亦攀上靜留赤裸的背。

瞬間,那落向全身的重量彷彿是靜留安下心的聲音。

數枚微涼指尖漸漸遍及全身,她熟悉的、不曾意識到的、遺忘的、未曾想到過的每一吋肌膚,都因靜留的撫觸燃起異樣的熱度。

呻吟、喘息、呼喚,自己究竟說些什麼、喊些什麼,屬於夏樹.庫魯卡的聲音在靜留施勁力頂的那一刻全聽不見了。

被貫穿的疼痛很快讓激烈的愉悅淹過,令人顫慄的律動中,她只聽見靜留一聲又一聲喚著自己的名字,彷彿要確認她的存在──因她沉默而不安、因她回應而釋懷的靜留,夏樹只能一再任由自身顫抖破碎的呻吟在沉謐的夜裡漫開。

體內的躁動不住攀升,靜留將她帶至頂點時,夏樹腦海裡竟浮現草坪上方鑲滿白星的廣闊夜空,以及越來越響、搖撼心神的──

自己與靜留交互疊宕的心跳。

從那片無法思考的空白中回過神時,靜留緊緊抱著她,一隻手仍停在體內。神色裡有絲疲累的靜留半瞇著眼伏在夏樹肩窩,額上細汗滑過臉龐,消失在她與她交織的髮裡。

情慾的餘韻還在體內晃漾,從兩人緊密貼合的身體表側卻漸漸擴散出莫名的充實感。雖有一絲羞恥存在,那陷於體內的手指卻讓她因失去家族而空虛破洞的內心,實實在在嵌入靜留的名字。

──擁抱唯一嗎?僅剩的唯一。

思緒忽然變得透明而清晰,她想,她懂了為何靜留想抱她。夏樹側身一滾,將靜留壓在身下。

「夏…樹……?」

「靜留……」

一直以來的敬稱從此夜起消失,夏樹也抱了她。

除去累贅的敬稱,一次又一次重複喚著代表她的三個音節,將臂彎中靜留火燙的一切全烙進生命裡,再也無法忘記、無法除去。那從今以後,最重要之人的名字,每喚一次,就往心上刻入一分……意識到靜留於己的意義時,夏樹眼眶發熱。

視野模糊後,此夜沁涼如水,靜留的氣息更深刻了……

 

在靜留因震顫而完全顯露出的無助與真實之前,夏樹喃喃告訴自己──

夏樹.庫魯卡,一生都會守候一顆紫色的水晶了……

 

靜留沉沉睡去後,窗外的星光還微微爍閃,夏樹翠色的眼睛灼亮如炬。

轉過頭去凝視著身側的靜留,夏樹抬手輕撫她的頰,靜留蹙了蹙眉沒有醒來。夏樹的指尖拂過一段距離,滑向她隱在髮下的耳。

摩挲著靜留即將換下的GEM,那對蒼眸裡的決心逐漸亮起。

『靜留,我一定會成為五柱,等我。』

 

繽紛的春季之後,天空堆了一整季的潔白輕雲,第一道乾燥帶砂的秋風自西邊大漠吹來時,雲便飄得更高了。那年的冬與往常一般,從陰鬱厚重的灰天降下鉛色的雨、霜色的雪。當陽光再次穿透雲層,溫德布魯姆的提督音樂節過後,卡爾德羅貝又迎來新一屆乙姬的誕生。

甫走出靈廟,夏樹就看見那身著淡紫色舞星裝的女子。她沐身淡暖陽光之下,背後純白的蝴蝶在微風中晃悠。

「靜留。」

將她喚回頭,夏樹撥開左耳邊的髮,唇邊的笑昂揚而燦然──戴在耳垂上的,是一顆凜冽而通透的銀色水晶,堅硬的稜角閃著無機質的銀白華光。

以冰雪為名的五柱之二──夏樹.庫魯卡邁開腳步,迎向那溫雅笑著的紫水晶。她攤開手裡那襲厚實的藍緞披風為她繫上,溫柔一如往常。

「恭喜妳,夏樹。」

「謝謝。」

抬手按上她為她繫緊的賀禮,夏樹的笑在輕風靜止後歸於平淡。攜手走下靈廟前的長階梯時,那新生的五柱瞧著遠處喧鬧的溫德布魯姆市區,談起自己的未來。

「靜留,我完成夢想了。……這一個夢想。」

她定定說著,靜留安靜諦聽,知道夏樹的話尚未完結。

「以後的目標就是徹底擊潰奴獸了。」

靜留點著頭,眉間眼下讓瀏海遮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嗯,有機會的,好些地方都出現了奴獸的蹤跡。」

「太好了,終於可以……」

夏樹握緊拳喃喃低語,靜留淡淡笑著不發一語,僅是展睫讓天際浮雲映入眸裡。

 

那是舒瓦爾茨與阿斯瓦德浮上歷史舞台的時代。

以往認定為敵人的只有未知何來的奴獸,成為五柱後夏樹才明白世界遠比她所認識的擁有更多秘密。

「夏樹想念北方嗎?」

有一夜孤月高懸,她透過落地窗朝北眺望,背後的靜留這樣問了。夏樹輕聲應著,眸裡的鄉愁卻藏有更執著的意志。

「奴獸不過是舒瓦爾茨的傀儡,只要殲滅那群黑袍之人,也就是保護北方了,對吧?只要擊潰他們,庫魯卡家的仇……」

句子是肯定的,月光下的她卻顯得有些遺憾,因為她不僅是來自北境的庫魯卡遺族,如今更是守衛惑星的五柱之二。靜留起身環住她。

「總有一天,會回去的吧。」

柔柔語句過後,她眉間的陰影化做唇邊安適的微笑,夏樹握住靜留溫軟的手。

「嗯,一定會回去的,回去……看霜雪裡那棵三百年的古老大樹。」

對自己也對故鄉承諾,成為五柱之後,她沒有一日不提起那隱藏在黑色信函之後的神秘組織。

繁重公務充斥她的白日,入夜之後也毫不懈怠地挑燈細讀情報;銀水晶的寢室內有座面迎西北的巨大落地窗,她曾不經意地提起深夜靜謐的星空與山影有助思緒,靜留只是垂著眸不置一詞。

時序入夏之後,她被喚往學園長室。

「舒瓦爾茨是越來越猖獗了,從羅姆魯斯和佛羅林斯的山區和荒野傳來疑似奴獸出沒的消息,阿斯瓦德則有往卡爾迪亞移動的跡象。」

學園長翻閱桌上的文件與報告後,露出沉思的模樣。

「夏樹,或許……日後會需要妳到外頭一趟。」

外頭──五柱之館內,這個詞代表著惑星諸國,而不只是卡爾德羅貝之外。她頷首應著並未多說什麼,正思量將會去到多遠的地方、會得到多少舒瓦爾茨與阿斯瓦德的線索,抬起眼忽然發現靜留正凝視著自己。

那一眼彷彿要說些什麼,卻終究只是一抹無聲的微笑。

 

先是溫德布魯姆的郊區,再來魯提西亞、羅姆魯斯、佛羅林斯,一次比一次更遠、更久,平原、丘陵、岩漠、鄉鎮、都市……她踏過各地風光,或是在豔陽高懸,或是在大雨滂沱,或是在星月低垂時回到卡爾德羅貝,靜留總是第一個接過她的行李與大衣,以淺笑與問候迎接的人。

靜留眉梢眼角似乎有些許變化,但每每她在公務之餘回頭,那年長她一歲的女子又如以往般柔柔問著是否要再喝杯茶。

「夏樹,學園長要和妳談談下次出差的細節。」

殘夏初秋,在已聽不見滿樹蟬噪的迴廊下,靜留找上剛走出資料室的她。

「又有舒瓦爾茨的蹤跡了?好,我馬上過去。」

「聽學園長的意思,這趟也許要到安南去。」

安南──夏樹憶起,那是面迎無邊海洋,位於炎熱多雨的大陸邊陲,在大河沖積出的平原上立國數百年的極南古國。

「是嗎?無妨,也不過幾天路程。」

她不甚在意即將到來的勞累,以為不過是交通的時間長了些,絲毫不知那將是她旅行最久、最辛苦的一次。

離開四季分明的卡爾德羅貝,從砂艇換乘馬車、輪船,夏樹抵達安南國境後再騎了兩日的馬,最後讓南方特有的瘦小馱獸載往大河根源的山崗谷地──那是較靜留的故鄉更南之處,終日烈陽高掛卻不乏雷雨,谷地外是連綿梯列的丘陵水田,谷地內則遍是悶熱潮濕的蠻荒叢林。

安南人不知嚴冬是何物,即便是大河發源之地的深山也未曾覆蓋過冰雪;來自北境的她亦從不知道汗可以止不住地流,蚊蟲可以如此繁密擾人。

在叢林裡汗流浹背的每一天,夏樹都覺得自己病了:閉上眼稍作歇息時總有些微的暈眩,樹群下的空氣彷彿靜止般沉滯而難以呼吸。嚮導以濃濁的口音說她中暑了,北方來的人少有在這片谷地裡待上許久的。夏樹搖頭笑笑,又扛起行囊踏上布滿腐葉泥及土腥味的小徑。

終於,她在叢林深處的洞穴邊找到些許蛛絲馬跡,探查有了結果。離開潮濕的招甸谷地時,返回卡爾德羅貝的念頭不停在夏樹心中高聲鼓譟。

「夏樹,這趟出差還好吧?」

抵達溫德布魯姆那天,靜留到車站接她,而非待在五柱之館內。

「啊……嗯,雖然沒直接與他們對上,不過在安南的山裡發現了一點殘留的設施。」

「有遇上什麼危險嗎?」

駛往卡爾德羅貝的車上,靜留問著此行經歷,她搖下車窗,邊應聲邊近乎渴望般將熟悉的景色與氣味納入眼底心底。

「只是些礙事的小機關罷了。」

「夏樹沒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早幾天過去,應該可以攔截到人,可惜……」

「夏樹。」

「什……」

五柱之館的迴廊內,尚未卸下滿身風塵的她絮絮道來在安南邊境的種種,靜留突然將她拉入廊柱的陰影底。

「這兩個禮拜來,我每天都好擔心妳。」

那對沉紅的眸毫無矯飾流露她的情緒。

未曾見過如此認真,幾乎要蹙起眉的靜留,怔忡訝然之後,夏樹露出靦腆卻開心的歉笑。輕聲為她的擔心道謝,夏樹牽起靜留的手,從此記得無論走得多遠、時間經過多久,總有一個人佇立在卡爾德羅貝的星光及天空下等待著她。

無論多遠、無論多久。

牽執靜留的手,她將思念留在卡爾德羅貝,前往世界各個角落追逐惑星的亂源。夏樹以為,這就是往後的人生、全部的未來了。

當四季推過一輪,陰雨止歇後萌芽抽綠的初春時節,靜留在休憩日的午茶時刻彈了一首《葉克羅河》。

「夏樹聽過這首曲子嗎?」

她信手翻閱書報,嘴裡應著:「就是從高聳的瑟彌亞山流下,往北跨越阿爾泰的河嘛,最後注入惑星最寒冷的北海對不對?」靜留淡淡一笑,問起葉克羅河有無流經她的家鄉。她側頭細想,說似乎有一條支流小河淌過邊境,消失在雪湖底下吧?

「怎麼了?」

她有些疑惑,靜留卻不接話,只任十指奏出《葉克羅河》緩慢悠揚的續章。在令人想起葉克羅河畔隨潺潺流水直綿延到遠方的白色蘆葦花的琴聲中,靜留又問起她那冰封的故鄉。

「倒不是整年都蓋著雪,夏季的時候村莊也會……」

她娓娓說著離家前的記憶,末了卻發現靜留看向窗外,不知望去何方了。

 

數日之後,她被喚至學園長室。一紙戍守西境的派駐令從辦公桌那端推向這端,撞進她手中。

「……除妳之外,靜留也會前往北境。」

她遽然抬眼,靜留垂著眸侍立一旁,不發一語。

「往後的日子,就辛苦妳們了。」

學園長的話畫下句點,靜留始終未瞧她一眼。

「好……好的。」

幾乎是皺起眉無措地答著,她多麼希望看見那對紅眸底的情緒。哪怕是悲傷、慌亂,或是生氣、懊喪……

靜留卻只是靜靜站著,宛如一尊無語的雕像。

 

※ ※ ※ ※ ※

 

微星隱隱,她在寢室外的露台上等到靜留。

她倆無話一陣,靜留伸出手。

「夏樹,眉頭皺起來了……」

抓下她揉在眉間的手,夏樹瞪住眼前擔任學園長輔佐官已近兩年的靜留。

「為什麼我事先都沒聽說?」

「奴獸越來越猖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唇邊還掛著一點笑的靜留,在夏樹陰沉的目光中話聲低了下去。

「我不是說那個!為什麼妳去北方,我卻到西方去?」

「學園長也是思考了很久,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呀。阿爾泰大公病故之後,皇子們為了繼承權鬥得兇狠,西邊局勢便單純多……」

靜留那美麗的瞳眸在黯淡星光下漾著莫名的深紅,夏樹撇開眼打斷她。

「不是!我不是要聽這些!」

她暴躁地發起怒來,靜留問著,她卻什麼也說不清楚地閉嘴,僵持良久靜留低低抱怨一聲。

「夏樹……會疼。」

掌心裡的手使勁一掙,卻抽不離她攢得死緊的手。

「為什麼……」

夏樹垂首喃語,鬆了力道卻沒放開靜留。

──為什麼妳不再留在卡爾德羅貝等我?又為什麼派駐令上沒寫,學園長也沒提到關於歸期的隻字片語?

「夏樹,別這樣……」

靜留的指尖捎上夏樹緊抿的唇角,目光溫和而語氣柔軟,像是對待一個發怒中的孩子。

──為什麼妳能如此輕鬆自在彷彿前往邊境的是他人而不是自己?

──為什麼妳彷彿不甚在意何時才能再見面!

她狠狠瞪著靜留,那長她一歲的女子讓她瞪得終於有些不一樣,低下的眸裡像是有了慢半拍的陰影。

良久,夏樹悶悶鬆開手。轉身離去的時候,僅有低涼夜風在她背後颳顫初吐新芽的樹枝,靜留什麼也沒說,也未出聲喊住她。那一晚她徹夜未眠,皺緊的眉直到天明仍不見鬆緩。

「早安,夏樹。」

次晨她倆在走廊上擦身而過,靜留唇邊掛著似有若無的一彎笑。乍看似乎與平常無什不同,走至廊外讓雲隙篩下的日光照亮了,夏樹才發現她眸底眉間薄薄的疲憊。

她問她是否睡得不好,靜留口稱沒事微笑卻開始變樣。像是隱瞞什麼似的,在兩人目光相對時她笑起,側過臉時唇邊的弧度卻緩慢而確實地弭平。

知道靜留不愉快卻不明白為什麼,開口詢問也只得到敷衍的回應,夏樹數次生起氣而靜留仍只是垂眸不答。為她的異常困惑苦惱,也為即將到來的別離心傷,剩餘的日子裡兩人擦身而過總相對無言。

初春的雷聲已進入尾聲,枝頭的新芽一日比一日鮮翠,夏樹在每個夜裡都想像她將看著再也不了解的靜留直到分離。

有多久沒看見靜留壞心眼卻晴朗的笑了呢?

離別前的第四個夜晚,她喃喃詢問窗外的星空。俱寂萬籟讓兩下敲門聲打破,她開了門看見廊下站著靜留。

垮著眉紅眸黯淡的靜留。

「怎麼了?」

「睡不著。」

有別以往,乾脆俐索的回答脫口就出,夏樹感到驚訝。

「怎麼睡不著?」

靜留不說話了,低下的目光碰觸到夏樹已收拾一半的行李後轉向另外一側。突然明白過來某些事,她鬆了口氣。

「……夏樹?」

「跟我來,帶妳去一個地方。」

打開房門,她牽起靜留的手語氣堅執,靜留點點頭沒有拒絕。

 

※ ※ ※ ※ ※

 

「Materialize。」

藍紫兩道光影自卡爾德羅貝升空,直到降落在後山南坡那片特異的草原時,夏樹始終握著靜留的手不放。

她說,這是只在春季化為一地未融之雪的白色草坪,她無意間發現後就一直想帶靜留來看看,總是忙得忘記。

靜留站在草坪中央環眼四顧,有一株樹冠厚實的白色橡樹穩立在盡頭,樹冠後是群星閃耀的黑藍夜空,溫德布魯姆市的人工燈海盡數為山頭掩去,只餘天際下方微亮的白芒。一片雪色的純淨裡,春夜的微風卻沒有令人不適的寒意,及踝的草輕搔裙襬,靜留露出淺淺的笑容,蹲下身去。

「好漂亮的地方。」

那年長她一歲的女子隻手撫向那柔滑霜白的草坪,群草拂過掌心帶來些微的搔癢,靜留微笑得像個發現新奇事物的孩子。

「靜留。」

夏樹也蹲下身,一把握住她撫地的手,一臉不捨。

「靜留。」

她只是喚著她,將其餘的情緒注入手中,那緊握雙手的力道幾乎是不願她離開身旁般的執拗。靜留帶著夏樹的手撫上她的臉龐,眉間漸漸蹙了起來。

「夏樹……我……」

掙開夏樹掌握,靜留忽地用力抱緊夏樹,什麼話也不再說。

「靜留!我……該死的……我好難受……」

靜留不如她表現的那般平靜──內心的猜測得到證實,夏樹埋首靜留頸邊寬了心,壓抑的聲音仍滿是即將分別的無奈。靜留喃喃唸著她的名字,半晌眉間掠過一絲針刺般的痛,終於忍耐不住激烈地吻上夏樹。

被壓向草坪的時候,靜留的心情、自身的感受揉合為巨大的恐懼洶湧撲來。

一藍一紫兩道身影與交錯的湛藍、亞麻色髮絲滾落一地珍珠白的地毯,飛揚的雪屑沾上二人,靜留與夏樹不停、不停向對方需索,像是尋求對方的證明及存在般,此刻不願去想往後的分離,不願去想那不知何日再臨的聚首。

急促的喘息在親吻空檔中溜出,靜留緊扶著夏樹頭側,陷入她深藍髮浪內的修長的指更顯蒼白;夏樹環著靜留細腰,另隻手卻按住靜留後腦,彷彿認為兩人的身、兩人的心還貼不夠近似的,她揪住一絡靜留柔軟的髮,死死掐在手中。

──再過數天,她將再也見不到、再也碰觸不到她了。

「靜留,靜留……」

因為靜留也傷心難過著,分離便顯得更令人難以忍受、懼於想像,急切唸著她的名字,希望能將她刻在心上帶走,夏樹火燙的手不再滿足於靜留腰與髮的撫觸,鬆了掌心裡的髮,按上靜留頸口的衣領。

──她需要更真實的靜留,而不是她眼中所見,嘴上笑著心裡揪著的靜留。

「夏…夏樹?」

夏樹回以漸趨沉重的喘息,沾著寒的指尖已撫及靜留瓷白的頸子。

「不要!」

靜留忽然一個翻身,將夏樹壓下,一雙赤紅的眼睛裡此刻填著拒絕。

「靜留!我現在想……」

夏樹衝動的抗議被她豎在唇上的指駁回,靜留搖搖頭,淡淡笑了。

「夏樹,我們來個約定好嗎?」

呼吸還有些躁動,但靜留笑裡帶著嚴肅的氣息,夏樹皺起眉等待她的解釋,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甘。

「一定……要再見面。」

靜留移開夏樹唇上的指,輕輕一吻又退卻,那雙絳紅的眼陡地漾滿濃烈的情緒,夏樹一瞬間竟解讀不來。

「夏樹,答應我,不管在哪裡、不管有多久,一定要再見面。」

靜留的語調雖然平靜,夏樹卻明白這則要自己答應的約定,亦是她心底最深切的盼望,看著凝視自己的靜留,夏樹扭緊眉答應了。

「好。」

依舊涼冷的指尖捎上靜留細白小巧的下頷,那雙翠綠色的眸子閉起,彷彿封印般給了靜留一個短卻深的吻。

「我答應妳,一定會再見面,妳也會遵守約定,是吧?」

溫柔地看著眼前早已交付身與心的人,靜留的微笑裡沒有半分猶豫。

「當然,我們會再見面,繼續剛剛沒做完的事,夏樹妳說好嗎?」

她笑得促狹,夏樹一窘卻不想答應也不願拒絕,只是緊緊握住靜留的手,將心中的決意化為掌裡的溫度,傳向她最重要的人。

她們在那片白色草坪上無聲凝視著彼此良久,群星落入山頭後,終於能平心靜氣談起未知的西境與夏樹北方的故鄉。

「靜留,代替我。」

夏樹低聲說了幾個字,靜留輕輕應允,懂得她未完的話。

「好,我會代替妳的眼睛,去看那棵冰原中的古樹、去看那座滿是冰晶與白霧的湖泊。夏樹……」

靜留抱住夏樹,話語裡有為她而堅強的決心。

「我會達成妳的心願,用手裡的斬斬侯守護妳懷念的那片土地。我會對那裡的人說,我認識庫魯卡家最後一匹母狼,為她而來北方……」

夏樹擁緊靜留,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閃眨著,硬是不讓眼眶裡的水光漫出。

「謝謝,靜留,謝謝妳。」

靜留搖搖頭,輕輕在夏樹耳邊說話,在吹起的風中咬上她一根湛藍的髮。

「別這樣,因為我是夏樹的家人啊。……吶,夏樹,到西方之後,寫信給我好嗎?」

「好,我製張澤客薩草的書籤寄給妳。」

靜留輕笑一聲,側著頭思索。

「那……夏樹希望我寄些什麼給妳?」

夏樹沉默半晌,突然退開身體凝視著她,一雙細長的黑眉不悅地凝緊。

「我希望妳別那樣笑了。」

靜留一怔,夏樹抬手撫上靜留唇角,又是不解又是慍怒。

「明明也不高興的不是嗎?為什麼要那樣笑著對我?我也知道得想辦法調適,但妳這樣,我以為你對何時能再見面都不在乎!……靜留,我不喜歡看妳勉強微笑,我想看見的是真正的妳啊,想記住妳真正的模樣,再前往西方……」

語尾低了下去,夏樹嘆口氣露出苦笑,手指向後直溜向她耳上那枚沉紫的水晶,像是要記住每個稜面的大小般細細摩挲著,靜留為夏樹的話訝然了。

「因為夏樹看起來很難過啊。」

靜留輕聲說著,湊前吻了她。

「妳也是,對吧?難過就不要這樣笑啊!為什麼要故作平靜?」

夏樹扳住靜留的肩膀沉聲低喊,靜留斂下那雙綺麗的紅色眼睛,淡淡笑開了。

「現在不難過了喔。我想得太多,夏樹……妳變堅強了。」

夏樹眉又是一皺,神色裡卻多了一絲難為情。

「也許……可能還不是很靠得住,靜留妳……偶爾也相信我、倚賴我一次吧?我會努力的。」

話一說完,夏樹的目光也偏向一旁,臉頰微紅,靜留噗嗤一聲,咯咯淺笑了起來。

「喂!靜留!」

惱怒的夏樹轉過頭來,卻愕然發現靜留等著迎接她轉回的視線,不帶戲謔不帶捉弄,靜留握住夏樹的手,一口應承。

「我相信妳,夏樹,我相信妳會遵守我們的約定。」

紅暈在那句話之後褪去,夏樹刀刻般銳利鮮明的臉龐揚起堅定的神情,點了點頭。

「靜留,我也信妳。」

承諾之後,兩人終於能再次相視一笑。

為了那則約定,為了對方也為了自己,兩人在往後未知的戍守歲月埋入期待的終點,不論多久、不論多遠,都要為遠方的她努力。

逐漸隱入地表的群星是無聲的見證人,她倆一夜未眠,黎明的曙光自山頭洩向那片白色草坪時,靜留與夏樹再次一吻,不多說一句,只為將染上朝色光輝的她放入邊境歲月的終末,為那必定也必須再相聚的一刻而前進。

在僅剩的數天裡,她們把握最後的每一分每一秒,將彼此的一切牢牢記住,形貌、嗓音、體溫,理想、盼望及心意……

啟程那一天,她們走離晨光中的卡爾德羅貝,踏上溫德布魯姆車站的不同月台。

往四面八方的砂艇輪番出發,月台上人流來來去去,她們凝望彼此,等候屬於自己的那一聲鳴笛。

『或許我會像他們迎接家人這般迎接妳哦。』

看著身畔歡欣聚首的人們,靜留朝對面月台上的湛藍女子展顏,夏樹只是聳聳肩。

因為已對彼此承諾,分離不再只是恐懼及悲傷,她們的約定帶給彼此希望與期待,分離將只是聚首前的過程。

前往北方的鳴笛聲響起時,夏樹仍不免感覺疼痛,但踏上砂艇前靜留給了她一抹笑,她便能揚起眉堅定回視。

「到了庫魯卡地區,要寫信給我!」

靜止的砂艇再次開動時,夏樹在月台的最尾端大喊,車廂內的靜留探出頭來微笑。開向北境的砂艇隱沒在大漠的風砂裡時,夏樹搭乘的砂艇也離開溫德布魯姆的月台,駛往遍布牛羊與牧人的草原。

那一天,吹著貼地而有些沉鬱的風。

 

重逢,是四年後的事了。

 

※ ※ ※ ※ ※

 

腳底下是Data Bank急速湧動的青黑文字,靜留踩在那一地青芒上卻感到時光與知識的重量。

她喜歡溫暖的學園長室、喜歡清涼的星夜與暗香浮動的月下、喜歡淡淡日光鋪洩的休憩室,也喜歡能讓思緒沉澱的禁書庫。

宛如巡禮般,她依次經過一排又一排的書架,瀏覽掩在陰影中一冊冊的禁書書背,之後便看見卡爾德羅貝的學園長。

「夏樹,找到資料了嗎?」

夏樹應了一聲,抬頭迎向她詢問的目光。

「就這本了。」

靜留將《東境軼事》接過手去,吹開幾口塵後抱在懷裡。兩人肩並肩走出禁書庫時,夏樹忽然脫口一問。

「靜留,妳知道『蜃氣樓』的意思嗎?」

「那是東方海洋的一種幻影現象吧?在書上看過。」

夏樹輕笑了一聲。

「怎了?突然問起……」

「沒事,只是想起我碰過顏色是珍珠白的蜃氣樓。」

「啊啦,夏樹妳這是什麼意思哪……」

夏樹又輕笑一聲。

「什麼時候……才能全數看清蜃氣樓下的真實呢?」

夏樹凝視著靜留,話聲極輕。靜留斂去佯怒,緩緩漾開美麗的微笑。

「真實一直都在這裡等著妳唷,我的學園長。」

聽見她這樣喚著,夏樹嗤笑一聲。

「妳快沒機會這樣喊了,我的紫水晶。」

「彼此彼此,妳這快退役的五柱之二。」

夏樹眉梢高高揚起,在出口越來越近的亮光中,牽起靜留的手。

 

「靜留,北境、西境之後,妳還想去哪?」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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