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氣樓(1) ver.2

※ 同樣是因為出本增修幅度較多,所以重發。

I

 

大片幽藍在靜謐裡漫開,Data Bank青黑的文字在地板下竄奔。喀喀幾聲,屬於卡爾德羅貝學園長的海藍色自左方書架移至右方書架前,地面的光在長衣下襬映了一緣幽碧的青灰,她的腳步沉穩一如往昔。

夏樹.庫魯卡手指滑過一冊又一冊書背,半晌,那指一動,抽出一本沉厚而深褐的書。

《東境軼事》──封面上燙金的文字剝落些許,色澤也已失去初時的燦亮,夏樹屏起呼吸輕翻開索引,微量的灰塵粒子在淡淡的幽光中緩緩浮起,。

指尖按著薄薄書頁上成排的印刷文字,她蒼碧的眼漸次掃過索引,翻至適當的頁數時,一個年少時困惑她甚久的名詞忽然蹦入眼裡。


蜃氣樓

傳說中在日邦格東部,海中有怪蜃吞吐船隻及樓塔,只可遠觀不可接
近,當地人稱之為「蜃氣樓」。

實際上,這是因海面與陸地的空氣溫度、密度差異使光產生折射,
或將遠方的景物投射至海平面上,或將海面船隻拉長,甚至複製成多
個幻影的一種現象。

 

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卡爾德羅貝的學園長微微一笑,將那現象的解釋記在心內便隨手翻過,繼續瀏覽陳舊的書頁。

 

※ ※ ※ ※ ※

 

那一天,她生命中最珍愛的紫色水晶化為白鷗橫過上空,雙翼乘著蔚藍天裡燦金的陽光,令她幾乎睜不開眼。

自看見那個純白的Triassic NO.1開始,她的視線便不再偏移。

她是她憧憬的目標,是遙不可及仍想接近的一顆天際之星。

──夏樹.庫魯卡仰著頭,展翅飛翔的白鷗倒映在她翠綠如湖的眼裡,深深地,刻進內心。

 

在卡爾德羅貝的舞鬥訓練由觀摩珍珠生舞鬥揭開序幕,珊瑚生們幸運地有機會目睹排名首二位的珍珠生姊姊互搏的身影。

明亮的天光下,舞鬥場上一白一灰兩道迅速的人影時而對峙時而纏鬥,灰影的遙.阿米蒂奇姊姊雖燃燒著不凡的氣勢與強勁,卻不若那道進退有序、出手優雅與精準兼具的白影吸引人目光。

靜留.薇奧拉。

紫子老師滿是讚嘆的介紹伴隨這個名字,夏樹仰望著石柱頂端挺立的她,立刻記住那個人的名字。

『啊啦,是今年的新生啊,請多多指教,我們是Triassic。』

靜留姊姊擁有一雙澄亮的絳紅色眼眸,乍看彷彿血般鮮艷濃烈,但經她無時無刻不懸在臉上的溫雅微笑一襯,那懾人的紅卻化為綺麗無端的夕色。

孕生於南方起伏低緩的蒼翠丘陵中,長於冬暖夏潮、春秋宜人的溫和四季間,親切的神態、優雅的舉止,美麗而強大、溫柔且沉穩,那蓄著柔軟亞麻色長髮的人不僅是卡爾德羅貝珍珠生中的佼佼者,薇奧拉的姓氏更表明她的血脈源自南方一個古老而尊貴的家族──這樣的靜留.薇奧拉卻沒有任何驕矜架子,悠閒漫步校園時總是笑臉迎人,在遍地皆貴的卡爾德羅貝裡仍以她獨特的姿態與眾不同,宛如典範般存在著。

其他同學時常圍繞在她身邊,夏樹隱隱對那樣的行為不以為然,總是遠遠地看著靜留。只有在遙遠而獨處的距離上,她才會洩漏毫不矯飾的崇拜。

那樣的人,是她進入卡爾德羅貝之後的目標。她屢屢在心中激勵自己,也要成為靜留姊姊那樣兼具美麗與力量的Otome。

──若非那一次搜找入侵者的騷動及舞衣的推波助瀾,她也許會如此遙望著靜留直到她畢業吧。

 

卡爾德羅貝的珊瑚生NO.2夏樹.庫魯卡現在十分不愉快。

心不在焉走著,一雙秀長的黑眉微微蹙起,死板的步伐刻意般使勁落下,迴廊上盡是她喀噠喀噠的腳步聲。

是早晨Miss瑪莉亞課堂上所提的那個先代Otome的能力讓她不解嗎?以「蜃氣樓」為名的特殊幻之武具……

亦或是紫子老師所授她老是學得不怎麼樣的烹飪?為何在舞衣手下服服貼貼成為精美料理的食材經她之手卻會產生微妙的化學變化……

還是……午間所見那令她愣傻了的一幕……

 

『靜留……姊姊……』

圖書館中,薄薄的光線自窗外灑入,靜留手搭在索非亞肩上,盈盈淺笑著。

『謝謝妳的幫忙,索非亞同學。』

索非亞靛色的眼睛直直盯在靜留臉上。那表情夏樹太熟悉了,每個憧憬珍珠生NO.1的人都會以那樣的神情面對靜留姊姊。

『……靜留姊姊!』

忽然,索非亞抱住她。

『我喜歡妳』,夏樹想都不用想,從索非亞的行為及神態就能知道她埋在靜留姊姊胸前囁嚅的那句話是什麼。

出乎意料地,夏樹愣住了。被告白的那個人臉上浮現一層淡淡的疲憊,然而她的態度沒有一絲一毫不耐煩,僅僅是柔和地環住索非亞的肩,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聲道謝。

──她的唇竟似碰上她的耳。

夏樹呆呆躲在書櫃後,只見靜留姊姊說了一句『做為對妳心意的回報,那麼……』,並在索非亞頰上輕輕一吻,溫柔笑睇著因而滿臉暈紅的她。

她倆肩並肩離開圖書館,夏樹卻愣在書櫃之後許久,心情惡劣直到現在。

 

「……喂,夏樹?…………夏樹!」

舞衣搥了她一拳,震得她差點往旁仆倒。

「幹、幹什麼啊!舞衣妳這傢伙!」

舞衣一手插著腰瞪住夏樹,滿臉被打敗的表情。

「還問我幹什麼?從剛剛到現在就一直看著地面走路的妳才在幹什麼呢!想用撞門代替敲門嗎?」

舞衣抬手一指兩人面前那扇深咖啡色的門,門上名牌鐫著「靜留.薇奧拉」,是珍珠生NO.1的個人房。從昨晚開始就滿心忐忑及期待的夏樹此刻卻感到煩躁,她現在並不想看見靜留姊姊。

「真是……悶著頭在想什麼啊……」

敲著門的舞衣沒好氣地數落,夏樹胡亂應了一聲敷衍過去。堅實的敲擊聲在空曠的迴廊內擴散開來,等待人來應門的短暫寂靜裡,夏樹心裡橫生的焦躁促使她有轉身離去的念頭。

人還沒來得及離開,門便開了。

柔軟的亞麻色長髮,鮮明卻柔和的燦紅瞳孔,以及那著名的溫雅微笑,她們今日來訪的對象靜留.薇奧拉正站在門後,夏樹垂下目光。

「貴安,靜留姊姊。」

與舞衣一齊彎腰行禮,直到起身,夏樹的視線始終黏在靜留端莊併立的鞋尖上,表情一派僵硬。

「啊啦,是舞衣和夏樹,有什麼事嗎?」

聽見她帶著淡淡笑意的語聲,夏樹可以想像靜留臉上淺淺的笑,卻不知為何想起圖書館內她一閃而逝的疲憊神情。

「那個……靜留姊姊現在還沒有勤務生吧?」

靜留語調沒有半分起伏地短短應了一聲。

「嗯……就是……喂,夏樹,妳說說話啊!」

話聲降低的舞衣給了始終低著頭的夏樹一記肘鎚,她一驚抬起頭,恰巧與靜留的視線碰在一起,夏樹下意識飄開目光。

「呃……嗯…就是……我…我們可以當靜留姊姊的勤務生……嗎……」

一句話偏著頭結結巴巴似乎說得頗不情願,靜留噗嗤一笑,看向夏樹的眼神微現意外。

「啊啦……夏樹好像不是挺愉快呢。」

舞衣瞪了夏樹一眼,彷彿說著「妳不是很想成為她的勤務生嗎?一臉不願勉強的模樣是在做什麼?」,夏樹又低下頭去不願解釋。

忽然有只溫軟的手掌撫上臉,夏樹訝然抬眼,竟是靜留。

「成為某位姊姊的勤務生,是那麼令人不高興的事嗎?」

靜留湊得很近,那雙綺麗的炫紅眼睛近在咫尺,帶點好奇意味的目光俯視著她,夏樹心下一亂,應得支支吾吾。

「不…我……不是……」

「抱歉啊,靜留姊姊。夏樹今天好像不太對勁,明明是妳的迷,昨晚還期待得睡不著覺,現在卻是這樣子。」

「舞、舞衣!」

夏樹又窘又怒,那雙翠綠色的美麗眼睛狠狠瞪著一旁嘆氣搖頭出賣她的室友,舞衣毫不客氣瞪了回去,責怪的眼神似是埋怨她不好好把握機會。

「啊啦……我的迷……所以想當我的勤務生嗎?」

靜留眼裡的意外消失了,又回復平常那樣溫婉的柔和表情。

「不用勉強,沒關係的。儘管是我的迷,還是能當其他姊姊的勤務生啊,比如像也還沒有勤務生的遙同學……」

像是安慰般,靜留輕輕抱住夏樹。一股稀淡的特殊香氣環繞周身,從憧憬的靜留身上傳來的暖意令夏樹呆滯得不知做何反應。

「夏樹的心意我很高興……」

靜留在耳邊低聲呢喃,聽見「心意」兩字,夏樹驀地想起圖書館內的索非亞。她愣愣瞧著憧憬不已的她退離一些,帶著自然而平常的微笑再度接近,微亮的紅色眼睛長睫輕顫。

吻在索非亞頰上回報式的吻。

在此之前,彷彿時時刻刻面對卻仍然禮貌性回應,那勉強的疲憊。

──我才不是索非亞那樣的人!

「不要!」

啪!

夏樹突然推開靜留,結結實實甩了她一巴掌。

舞衣驚訝地掩了嘴,靜留也撫著火辣刺痛的臉頰僵立著,眉眼間是難得的全然錯愕。

「靜留姊姊,妳……妳做什麼……」

顫著聲抓著手,給予傷害的人卻比在場二位更像個受害者,稚氣的臉滿是駭異。靜留定了定神,揚起與平常毫無二致的笑容,覆在臉上的手掌滑開,露出紅腫的右頰。

「啊啦……夏樹妳不是想被這樣對待嗎?每個說著『請讓我當勤務生』的人似乎都抱著這樣的念頭,也很高興我這樣做呢。」

語調如此溫柔的靜留,那和善卻無所謂的笑直直刺入夏樹內心。彷彿要證明自己與其他人不一樣似的,夏樹急著解釋,話語卻言不由衷地破碎。

「不是的!這種……我……不是……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靜留仍然維持一貫的微笑,詢問的句子卻像帶著壓迫感般,那雙震懾人心的鮮紅瞳眸隱隱泛起夏樹午間所見的疲憊。

「都只是希望我這麼做而已吧?『美麗又溫柔的姊姊』,這樣的事,就是我的回答。」

那樣溫雅的人、柔和的語氣,竟能有咄咄逼人的無情感,一陣強烈的不甘與難受湧上,不知何時,夏樹模糊了視野。

「靜留……姊姊……不是……」

夏樹掩起臉,卻壓不下啜泣帶起的顫抖。

「…………為什麼要哭?被打一巴掌的可是我呢。」

靜留問句裡是明確而毫無波動的疑惑,頰上仍燙著的痛彷彿與她無關似的。她一如平常的語氣傳入夏樹耳裡,夏樹想解釋,胸中鬱結的焦躁與悶澀卻讓她無法思考。

「因為……這樣的……」

說得越多只會更難堪,再也說不下去的夏樹抬手一抹滿臉淚痕,轉身就跑了開去。舞衣責怪似看了靜留一眼,嘴裡高喊夏樹的名字也跟著走了。

靜留哎呀一聲卻無意阻止,只是靜靜瞧著二人身形消失於走廊轉角。半晌,她撫上適才被打過的臉,掛著有些僵硬的微笑踱回房間,喀咚一聲闔上門。

 

『為什麼……那孩子……』

反握著緊鎖上的門把,靜留倚靠在門扉後輕撫疼痛的右臉,麗絕的臉龐閃逝一絲奇異。

 

那個擁有美麗眼睛與聲音的孩子,為何……

這樣的安撫令她厭惡?……不同於其他的仰慕者……嗎……

 

習慣性的微笑牽動唇角,靜留因臉頰的刺痛而顫眨著眼。

竟如此用力賞了她一個巴掌,靜留.薇奧拉有生以來還是首次嚐到這滋味呢。

真是令人意外的孩子哪……

那雙慌亂中有著不甘、難過、氣憤、受辱的帶淚翠眼一直在腦海中閃爍,備著冰敷袋的靜留嘆了口氣,又彎上一抹在意的好奇微笑。

 

※ ※ ※ ※ ※

 

「喂,夏樹,振作點啊。」

望著側躺在床上縮成一團的夏樹,舞衣一臉擔憂。

自前幾日與靜留姊姊發生那些事之後,夏樹就一直是這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外表看來雖正常,晨間舞鬥課兩人交手沒幾輪就被自己打脫長棍,竟還苦笑著說「舞衣妳真強」,這真的是她那個不服輸的室友夏樹.庫魯卡嗎?

夏樹是靜留的迷不會錯,只是那日為何……靜留的舉止雖說有些輕浮,但夏樹的反應也太奇怪了,聽那響聲,都替挨巴掌的人感到疼痛呢。

「夏樹……吶,打起精神嘛。」

舞衣坐上夏樹的床,再次試探著鼓勵她。

「囉唆。」

──連這兩字箴言都如此虛弱。

舞衣撫了撫頭上翹起的髮,仰著臉瞇眼注視天花板的燈光。

「跟我說嘛,因為是我支持妳成為靜留姊姊的勤務生的,事情變成這樣我也有點責任。妳怎麼……」

夏樹還是悶不吭聲,舞衣皺著眉嘟起嘴,正想著朝她最脆弱的肋間戳去,硬逼她把話說清楚,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響亮的敲門聲。

「來、來了……」

舞衣還沒來得及應門,門把一扭來人竟直接開門了。

「夏樹.庫魯卡!人在嗎?」

鏗鏘有力的叫喊隨著那一頭亮黃的髮進到室內,卻是Triassic的遙.阿蒂米奇。舞衣嚇了一跳,夏樹也急忙從床上爬起。

「是、我在!」

嘈雜聲響從門外傳進來,舞衣兩人更驚訝了,不只是珍珠生NO.2,連NO.1的靜留也在門外,還有一群好奇探看的珊瑚生與珍珠生。遙走近夏樹,俯視的目光從頭到腳掃了僵立著的她兩遍,些微的疑惑閃過又褪去,忽然大著聲音說出讓眾人驚愕的話。

「時間有點晚,不過沒關係,速戰速決。夏樹.庫魯卡,聽好,妳來當我的勤務生。」

夏樹大感錯愕,脫口咦了一聲,還來不及發表意見,遙身後的靜留凝著眉喊了她。

「遙,這樣做……」

遙橫過眼朝靜留一瞥,半點也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

「什麼啊?現在才跟我說這些?太遲了!」

被搶白的靜留忽然沉默,遙哼了一聲,目光在靜留和垂頭不語的夏樹之間掃過,剛硬的神色反倒鬆動了。

「……算了,不如這樣,靜留,在這次新生歡迎舞鬥會決個勝負吧,贏的人就讓這孩子擔任勤務生。」

遙的戰帖立刻讓一眾聚集的學生們大嘩,靜留眉梢卻陡地一揚,唇邊綻開絢麗的微笑。

「我接受。」

若不是Miss瑪莉亞即時出現,只怕宿舍要被學生們的驚呼聲掀掉屋頂了。

 

「啊啊……事情怎麼變這樣……」

舞衣按著額頭坐在夏樹床沿,適才一番騷動真是讓她驚了好幾下,現在心情還有些浮躁,反觀當事人卻在靜留和遙兩位姊姊離去後又無聲無息躺到床上呆瞪著天花板。

「……喂,夏樹,妳還活著吧?」

那個陰沉的的人沒有回話,翻了個身繼續面壁。舞衣一彈額上翹髮,忽然往夏樹肋間一戳。

「幹、幹什麼啊妳!」

夏樹腰猛然一縮,滿臉惱怒地轉過來,舞衣嘻嘻一笑,這招真是屢試不爽。

「呵,學園兩大明星以妳為賭注,要在舞鬥會上分個高下,兩個都不想輸的樣子呢。夏樹真厲害哪,一個晚上就變成英雄了。」

夏樹煩躁地撥掉舞衣的手,悶悶應了聲。

「隨便她們。」

「吶,夏樹,妳怎麼看這件事?希望靜留贏嗎?還是……遙呢?」

舞衣雙手撐在床邊,偏過頭看著夏樹,她仍是一臉鬱鬱。

「都好,哪個都行。」

「夏樹……」

還以為剛剛的事多少能刺激她,沒想夏樹竟更頹喪了,緊蹙眉下那對翠綠色的眼睛也黯淡無光,舞衣真的擔心起她來。

「靜留姊姊……居然是那樣的人,所以……我已經……」

是那樣被她仰望、崇拜的存在,因為想要成為靜留姊姊那樣的人而努力著。

並不是為了得到擁抱、親吻還是親切的安撫才想接近她。

她的眼神彷彿是不忍拒絕而勉強回應的疲累。溫柔?多令人嘆息的溫柔啊。

我才不是……想要被那種溫柔對待的人!靜留姊姊她怎可以……怎可以用那種隱藏真正心意的狡猾方式……

 

終於說出來了。

原來一直悶著她的是這回事,舞衣一聽卻覺得氣惱,焰色的眉立時豎起。

「什麼啊……」

室友擔憂的語氣忽然變得不屑,夏樹疑惑的目光投向忽然站起身的舞衣。她在床邊踱了幾步,斜著眼睛睨視仍躺在床上的夏樹。

「原來妳只有這種程度嘛。夏樹妳……也不過是想跟靜留在一起罷了。隨意將靜留塑造成理想中的模樣,一旦跟自己的幻想不符合,就任性地以為夢想破滅了。」

舞衣數落的聲音突如其來砸在頭上,一時無法反應的夏樹愣得無法反駁。

「對於一視同仁對待所有崇拜者的靜留,妳這樣氣她不覺得說不過去嗎?」

「舞衣!」

夏樹怒聲瞪著她,眉眼間是被曲解的惱怒,舞衣瞥了她一眼,決定趁勝追擊。

「那麼……我去當靜留的勤務生吧,她房間裡貼著的圖我有點興趣,反正妳隨便都好。」

彷彿已經對夏樹沒有耐性,挑著眉的舞衣邊說邊往門口走,一副就要去向靜留、遙兩位姊姊說明的模樣。

「不行!」

夏樹忽然從床上跳起,一把抓住舞衣,臉上寫滿不願。看著這樣的夏樹,舞衣噗嗤一笑,忽地綻開她明朗的笑容,拍了拍夏樹的肩膀。

「看,這就是妳的心情嘛,去找她吧。」

「可是……」

夏樹還在猶豫,舞衣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用力將她推向門口。

「別想東想西了,夏樹妳乾脆點!」

踉踉蹌蹌被推出門外,舞衣這傢伙竟還直接把門反鎖了,夏樹又是尷尬又是生氣。

 

──但她到底還是走向靜留的寢室了。

 

鼓起勇氣敲了敲門,夜闌人靜,敲門聲比前一次還動人心魄。

「……是哪位呢?」

那個人在房裡問著,夏樹不自覺挺直腰,吸了口氣放輕話聲。

「是珊瑚生NO.2的夏樹.庫魯卡。」

門很快打開了,那擁有一對艷紅瞳眸的人在橘白的光線下一臉詫異看著她。

「夏樹……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靜…靜留姊姊。」

「是?」

夏樹輕吸了口氣,直瞪著高自己半顆頭的靜留,神色裡有著不再閃躲與猶豫的認真。

「我……請讓我擔任靜留姊姊妳的勤務生!」

「欸?」

靜留的眼睛微微睜大,不是前幾天才甩了她巴掌跑走,適才對遙的提議還垂著頭悶不吭聲的模樣,怎麼這會兒又來……

「我……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妳的事!」

靜留訝然了。

「不是我心中任意創造的妳,而是真正的妳!我想……了解妳更多!」

靜留撫著臉視線飄開又回盯夏樹,唇邊忽然泛起困擾的苦笑。

「啊啦,夏樹這樣我很高興,可是……到我房間裡繼續說吧?後面……」

靜留話還未說完,夏樹認真的神情卻因那邀請瞬間化為酡紅,前半刻一氣呵成說完內心話的口才不知溜向哪去,窘得支支吾吾。

「不、不……不用,我……只是來…來說剛剛那些,打、打擾妳真不好意思!靜留姊姊!」

一轉過身,夏樹才發現,她全沒壓抑的音量早已引來眾多珍珠生開門探視,一個個全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著她。

 

「……夏樹.庫魯卡!這麼晚了還在走廊上大聲嚷嚷?」

最後,是穿著睡袍仍令人聞之色變的Miss瑪莉亞。

 

※ ※ ※ ※ ※

 

一場新生歡迎舞鬥會,因珍珠生NO.1與NO.2意外的賭注,不僅讓珊瑚生們為之瘋狂,珍珠生們亦對夏樹大為關注,鬧得她鎮日裡心煩意亂,又刻意把剛入學時一身冷峭孤僻的氣質搬出,以抵擋四面八方投來的好奇目光。

『啊啦,夏樹在煩惱什麼?』

依然笑得溫雅卻像是期待什麼好事發生的靜留姊姊。

『靜留!有時間喝茶還不去加強訓練!』

渾不在意身為賭注的夏樹,全副心神都放在啊啦啊啦笑著的靜留身上的遙姊姊。

──數天來夏樹眉間不知夾死多少隻蚊子。

 

在盈滿整座學園的期待氣氛中,終於到了新生歡迎舞鬥會當天。

是日天氣晴朗,抬眼萬里無雲,舞鬥場早已圍滿觀看的各國人士及卡爾德羅貝學生。禮炮過後,高臺上的司儀Miss瑪莉亞繃著臉上前一步,宣告新生歡迎舞鬥會正式揭幕。

「……NO.1靜留.薇奧拉。」

東側石柱上,一身純白舞鬥服的靜留儀態沉穩,兩手斜握長棍,柔軟的長髮在肩後飄揚。

「NO.2遙.阿蒂米奇。」

站在西邊石柱頂端的遙將長棍對準靜留,抹著淡紫眼影的杏眼微微瞇起,嘴邊懸著期待的笑。

「看起來好像終於認真了呢,使盡全力攻過來吧!我一定會打得妳落水流花!」

『小遙……是落花流水……』

不知哪傳出來的微弱糾正很快便被群眾歡呼的聲音壓下,NO.2的戰前喊話點燃舞鬥場邊期待的火苗,越顯熱烈的高喊聲逐漸沸騰。

「說完了嗎?」

微側著頭,靜留笑了一笑。她看見廊柱底下有雙翠綠色的眸子緊緊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內滿是希望她獲勝的意志。

「NO.1的傢伙,不打倒發揮全力的妳就沒有意義了!」

遙右腳微往後縮,左手卻滑向長棍頂端,身後的白緞帶筆直繃挺,亮黃的髮在陽光下與揚起的笑同樣綻放自信的光采。

「多謝稱讚。但是……無論如何,我都要夏樹當我的勤務生。」

背著光的那雙眼睛裡射出灼亮的紅,靜留罕有地使用堅決語氣。側過身的她右手稍稍一抬,長棍頂端閃著耀目的反光,照亮她唇邊勢在必得的微笑。

「隨妳便。但是,先贏過我再說吧!」

 

「開始!」

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徹全場,一白一灰兩道影子同時自石柱頂端躍起!

 

群眾隨著兩道人影仰頭,耀眼的陽光直鋪而下,只見空中背光的兩人急速舞棍,相格聲竟因間距過短化為一串悠然長響,靜留與遙兩人交錯而過,穩穩落在石柱頂端迴身對峙。

淺淺的微笑、高昂的自信。

「身體鬆開了吧?」

「請繼續。」

靜留話聲一落,遙身後灰帶一繃一震,身形猛然衝前,棍端直點靜留前胸!

那白色的人影長棍一豎,側身架開遙的長棍,反手一壓一抬,棍尾卻往她頭上掃去。遙屈膝壓低身體,腰帶挺得筆直,一團灰影避開攻擊後立即竄向天空。靜留並不追擊,只是穩立在石柱頂端,等待的目光緊隨遙而轉。

灰影在空中迴旋,砲彈般直直衝向靜留。似乎早已料到這位同期對手的行動模式,純白的珍珠生NO.1看準時機身影一閃,突刺而來的長棍自她腿側擦過,將石柱頂擊碎,石屑四噴。

遙僅停滯半分,靜留手裡長棍已點向她腰際。

來招疾風般迅速,遙大喝一聲,猛力踹向殘斷的石柱,手裡長棍使勁一砸。轟然巨響中,石柱竟被擊斷半截,一腳凌空的靜留身形登時一歪!

群眾驚呼聲中,遙抓住長棍尾端一挑,半截石柱忽視引力朝靜留撞去。靜留唇邊浮現輕淺的笑容,純白色的腰帶舒展開來,身形騰空後微向後退,彷彿凝在空中的純白鷗鳥。

靜留雙手一振,寒芒驟閃,長棍已朝石柱衝力平衡點刺去。下方的遙嘿聲一笑,突然使勁蹬向地面,灰影尾隨石柱直上。

又是一聲巨響,靜留的長棍還未觸及石柱,石柱已先讓遙的蠻力擊碎,化作紛飛石雨迎面射來!

靜留緊了下眉,卻不慌不忙旋起手中武器,寒光畫成一圈鐵灰色的大圓,盡數磕飛碎石,下方遙卻消失無蹤。

靜留微微一笑,遙今天還真多鬼點子呢。

──就那麼想贏過她?不行,她可不想把那有趣的孩子讓給別人!

「這傢伙!跟我打還敢走神!」

滯空的靜留聽到背後聲音已來不及飄離,火速反身時,遙驚風劈雷的一棍正兜頭怒掃下來!

 

避無可避,靜留將手裡的長棍迎了上去。

 

啪地一聲大響,靜留被遙一棍掃開,直向舞鬥場外飛去。在一片驚呼聲中,靜留腰後的白色長帶捲向身側石柱一轉一拉,借勢在空中翻轉飛回重整態勢。

──在殘毀的石柱上站穩的靜留,手中長棍竟被斷成兩截。

「啊啦……斷了呢。」

盯著手中斷裂的武器,靜留眨眼一笑,神色裡卻沒有絲毫慌亂與挫折。

「認輸了嗎?靜留!」

凝在半空中的遙居高臨下喊著話,靜留仰起頭燦燦笑開。

「……我正煩惱這棍子太長不好使呢。」

這麼說著的靜留左手一拋,握緊半截斷棍,屈膝急蹬忽地向遙飆去。

「接招吧。」

──武器一換,靜留的表情也換了,淺笑盈盈,高軒的眉卻帶著危險的氣息。

白影驟然畫過空中,倏地飛至的靜留一揮一斬,兩截斷棍竟像刀劍般靈活砍至面前!

遙回手勉強擋住,心中不無驚訝,笑容卻揚得更高。

「有意思!讓我看看妳究竟有多少實力!」

武器改為雙棍的靜留一反守勢,行雲流水般接連揮出的強橫攻擊一時竟將遙的長棍壓下,寒光暴雨般撲至,便是擅長強攻的遙也被逼得迴棍護身。

忽地,密不透風的防禦圈出現一絲空隙。

靜留唇角上彎,右手斷棍一豎猛然刺去!

「哼,輪到妳被騙了!」

未料遙竟發出一聲得意的冷笑,一輪護身的灰影順著靜留的攻勢收攏,長棍一翻一掠將斷棍揮開,空下的左手卻一拳揮向收勢不及的靜留!

群眾的驚呼聲再度衝高,靜留在一瞬間仰身下腰,強勁的拳風刮面而過,一頭亞麻色的秀髮飛揚開來還未有機會落下,靜留已抬腳往遙伸直的右臂一踩,借力往後直直翻入天空。

白色的人影在空中迴旋數圈,輕輕巧巧落上石柱頂端,毫髮無傷的靜留雙手一擺,斷棍的鐵灰寒光一閃而逝。

──淺淺展顏,那位名聞遐邇的薇奧拉家族之女,唇邊依然懸著嫵媚的微笑。

場邊爆出驚人的鼓掌及歡呼,場中灰與白兩道人影再度交纏,鬥得更加狠了。

 

『妳……連那樣也能躲過!』

『啊啦,有嚇到呢。』

擦身瞬間,兩人眼神交會,皆是一笑。

 

兩截斷棍與一桿長棍在舞鬥場中化為翻滾的寒芒,一人大開大闔,一人精準靈巧,石柱群在棍舞的暴風中轟然崩毀,煙塵漫漫中灰影與白影跌宕交錯,帶起更多石屑與碎塊噴濺,場邊驚呼更盛。

霍地,遙暴喝一聲,倏然掄棍捲起一輪風壓朝靜留捲去,絕強的力道竟將地面刮出裂痕,人亦棄了棍直撲而來!

靜留閃身避過風捲,淡色細眉一揚,雙棍一舉迎上遙悍然襲來的雙拳。

戰況進入近身搏擊,遙的叱喝逐漸響亮,靜留在極小的範圍內靈活擋架,看準遙出招空隙接連揮砍。場中只見灰影與白影互爭上風,搏鬥之激烈令觀眾大呼過癮,便是一眾珊瑚生與珍珠生也未曾見過兩人鬥得如此精彩,驚嘆連連。

場邊的夏樹緊盯著那抹白影眨也不眨,掌裡早已為她捏出一把冷汗。舞衣見狀安下心中的大石,朝著夏樹嘻嘻一笑,她卻專注地全然不覺。

當舞鬥場最後一根石柱倒下,新生歡迎舞鬥會亦進入尾聲。

連出數拳將靜留逼入碎石堆中的遙腰後帶子豎直,一腳掃起碎石蔽敵,剛猛的直拳亦同時揮出!

靜留一棍揮飛碎石,勁風已然臨體。

「躺下吧!」

遙大喝出聲,轟然一拳激起好高的塵!一把斷棍隨即迴旋飛出,鏘啷聲雜響中滾得老遠。

驚喊聲中,場邊的觀眾一一站起,卡爾德羅貝的珊瑚生們更是擔心地伸長了頸子直往場內探看。

『靜…靜留姊姊!』

低低的驚呼聲,夏樹身側的舞衣聽得清清楚楚。

 

灰塵散盡後,卻見揮出正拳的遙凝在碎石堆前一動也不動。

靜留……幾乎是蹲蜷在遙懷裡。

──蹲蜷在她懷裡,以僅剩的一隻斷棍抵上遙的咽喉,身側有為風割斷的髮。

 

「勝者,靜留.薇奧拉!」

雷動的高呼聲中,Miss瑪莉亞以她一貫沉肅的嗓音朗聲宣布舞鬥結果。靜留唇邊噙著微笑向遙伸出手,與雖敗猶榮的她一同向場邊轟然歡呼的群眾們行禮致意。

「哼,這次就算妳贏了,下次看我怎麼勝妳!」

彎下腰時,遙雖有不甘,卻藏不住一絲佩服地向她低聲下著戰帖,靜留柔柔一笑。

「是,我會等著。」

 

兩人走回場邊時,一眾珍珠生與珊瑚生立即圍上,彷彿歡迎凱旋的英雄,靜留笑談幾句便逕自朝廊柱下的夏樹與舞衣走去。

「夏樹、舞衣,能當我的勤務生嗎?」

──繼那賭注之後,這句話又在卡爾德羅貝學生群中引起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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