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氣樓(3)(完)

III 
 
 
 
──『靜留,好久不見。』 
 
──五柱之館外的花圃邊,她冷肅已久的臉龐重新彎起淡淡的笑,向久違的她伸出手。 
 
──靜留輕輕喚了她的名字,拋下手裡的皮箱,擁緊同樣自邊境風霜中回歸的她。 
 
──『夏樹,我回來實踐約定了。』 
 
 
 
涼亭前、星光裡,靜留什麼話也不說,抱著自己的力道卻十分強勁,夏樹決定今晚留下。 
 
──正如同靜留在那日夜裡不曾離開過她一般。 
 
「……夏樹還不回房?快熄燈了哦。」 
 
靜靜坐在床沿,靜留注視暗褐色的地板良久才回神,轉過頭的她唇邊微笑制式而平板。 
 
夏樹不喜歡這樣笑著,隱藏心事的靜留──但她看不出來靜留的心事。 
 
「靜留姊姊,妳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騙人。」 
 
靜留又微微一笑,神色透明而沒有情緒,手裡拿著那封家徽破裂的信。 
 
「……真的沒想什麼,不知道有什麼可想。」 
 
夏樹走到靜留面前,那雙沉紅眼睛的視線隨她而轉。夏樹停步時,靜留仰望著她,眼裡有失了重要東西般的心神不寧。 
 
──夏樹環住靜留肩膀,希望能像她曾溫暖過自己般溫暖她。 
 
「靜留姊姊,妳很難過嗎?」 
 
「不,我只是……」 
 
靜留話聲輕至消失,沉默半晌忽然悶聲一笑,抬手緊抱住夏樹的腰,將臉埋在她胸腹之間。 
 
「……沒想到那封回信的結果這麼沉。」 
 
「靜留姊姊,妳還可以……」 
 
跟被迫接受結果的自己不同,靜留她能有所選擇,沒有必要……嚐到那雷同的痛。夏樹蹙緊眉,話才說到一半卻被靜留打斷。 
 
「不,那樣夏樹太孤單了。」 
 
「可是,我……怎麼值……」 
 
──那一瞬間,她突然懊悔起向靜留坦言要成為五柱。 
 
──若不是自己大膽的堅持,靜留一定不會做下這種痛苦的決定。 
 
靜留忽然仰起頭,話聲與眼神有同樣的忐忑。 
 
「夏樹不願意我這麼做嗎?……討厭?」 
 
「不是討厭!我……不曉得,我不想靜留姊姊妳離開,也不想妳……難過……」 
 
「夏樹……」 
 
靜留凝視著垂下頭的夏樹,在寢室的燈熄滅之前,臉上忽然閃過一絲來不及看清的脆弱。 
 
橘白的燈滅了,冷藍的星光從窗口投入,鋪滿一地清輝。 
 
──靜留忽然攀上夏樹的頸子將她拉下。 
 
「夏樹!」 
 
──那聲呼喚,有確認、有祈求,還有想望與依賴。 
 
靜留的擁抱來得如此突然,夏樹險些被她霎時湧出的複雜情感吞沒,連忙彎腰攬緊掛在身上的靜留,左膝一曲跪上床沿。 
 
「靜留姊姊?」 
 
湊在靜留耳邊擔憂輕喚,她微微一顫退離,紅瞳與翠眼對視的瞬間,靜留眼裡情緒卻再度濃烈,鬆下的手捧上夏樹的臉,倏然而狂熱地吻了起來。 
 
措手不及的夏樹穩不住身,一跤趴上床將靜留壓在身下,她半點也不在意地將夏樹擁得更緊、吻得更深。 
 
察覺靜留承受住自己全身的重量,又驚又慌的夏樹卻無法抽手撐起自己,只因靜留的舌竟敲開她的唇,直探了進來。 
 
「靜……唔……留……」 
 
陌生而異樣的接觸讓夏樹抓不準何時能被靜留解放,模糊的呼喚全斷成一個又一個不連續的單音節,思緒在唇與舌的纏觸中破碎,只有擁抱的實在感與靜留身上獨特自然的淡香越來越強烈。 
 
回過神的時候,夏樹已仰躺在床上,靜留指尖輕按她的唇緩緩滑動,那雙在夜裡更顯灼亮的紅眼定定俯視著她。 
 
靜留微微一笑,忽然穿透她的目光染著夏樹從未見過的淒清。 
 
「夏樹,妳知道嗎?我長大的南方比卡爾德羅貝還要溫暖。……但是哪,即便是那樣美麗溫和的地方,薇奧拉這個姓氏仍只會帶來攀附與諂媚、嫉妒和忌恨。……我好羨慕庫魯卡家的質樸母狼,薇奧拉的駿鹿奢華亮麗,內裡卻藏著腐敗的爭鬥。」 
 
「那些人想接近的都是薇奧拉家的小姐,而非靜留這個人。我一點都不想笑臉對著他們,但……背著薇奧拉這個姓,我就必須扮演完美的貴族小姐。親切待人卻什麼明確的承諾也不給……反正……那些人也不是真心的。」 
 
靜留彎著指尖輕稍夏樹臉頰,那一貫的微笑夏樹此刻看來竟無比心酸。 
 
「日復一日,在那些無趣的宴會、出遊裡……一點也不想笑地笑著。」 
 
「靜留姊姊……」 
 
夏樹輕聲喚著她,靜留低下身貼住夏樹臉頰說話,耳際的柔軟嗓音裡多出一分明顯的的不捨。 
 
「明明儘是些不快樂、不喜歡的事情,可是……為什麼……」 
 
「拋下後才想起南方靛色的天空,漂亮的原野,米白的屋牆和棗紅的屋頂……宅邸裡、走廊中斜著的光線突然在腦袋裡亮起,夜裡幽微的燭火映著若隱若現的家族肖像……還有,薇奧拉家的庭園裡我親手栽下的花苗和小樹……」 
 
夏樹聽不下去了,腰一挺就要起身將那封信追回,靜留卻忽然搭住她的雙肩,以全身的重量將她壓回。 
 
「夏樹別動,聽我說……」 
 
靜留凝視著她,嗓音與瞳眸俱化為溫柔與澄亮。 
 
 
 
「我喜歡妳。」 
 
 
 
夏樹愣住了。 
 
──這句話不是應該由自己口中說出嗎? 
 
──從看見那個純白的Triassic NO.1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歡上靜留了。 
 
──卻為何……又是什麼時候……靜留姊姊她…… 
 
 
 
「從來沒有人……想了解我。夏樹,妳……」 
 
靜留咬著唇蹙緊眉,眼裡卻浮漾感動。 
 
「其他人注視著他們創造出來的我的幻影,艾茵姊姊能看透我,遙會對我不假辭色,卻只有妳對我說想了解、想知道真正的我……我不喜歡妳,要喜歡誰呢……所以……」 
 
──所以,我選擇了五柱、選擇了妳。 
 
那雙紅色的眼睛這樣說著話,夏樹仍在遲疑與感謝之間怔忡,靜留撫著她右臉,眼裡突然溜過莫名的笑意。 
 
「吶,夏樹,從來沒有人那樣打過我。」 
 
夏樹一驚,想起那日在這寢室之外她送給靜留的那一巴掌。 
 
「呃…抱歉!我那時……對不起……靜留姊姊,我很抱歉……」 
 
夏樹皺緊眉連連道歉,靜留卻毫不在意地噗嗤一笑,彎起指輕彈夏樹的頰。 
 
「那樣打了我,卻比我先掉淚,事後竟還大聲對我說『想知道真正的妳』,真是個大膽又奇怪的有趣孩子哪……夏樹,我真的不想讓妳成為別人的勤務生。」 
 
談起夏樹後,靜留抵上她的額頭,適才洩漏的落寞轉瞬間化為一朵輕淺而愉快的微笑。 
 
「我、我哪裡有趣……」 
 
「夏樹有趣的地方可多了……」 
 
自言自語般呢喃,靜留落下唇親吻夏樹,抬起頭卻發現她瞪大眼僵硬地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靜留笑出聲來。 
 
「夏樹。」 
 
「什麼?」 
 
「我想吻妳。」 
 
聽見那四個字,夏樹終於意識到剛剛至現在她與靜留之間究竟發生了哪些事,臉龐猛地飆紅。 
 
──說什麼想吻的,明明都沒徵求過她的同意不是嗎? 
 
──太過份了,那是霸道的宣示而不是單純的想望…… 
 
──但是,卻又為何自己並不想拒絕…… 
 
「靜……等………」 
 
夏樹的支支吾吾被靜留再一次的吻吞沒。 
 
沒有首次的狂烈,也不是話語間的淺嚐輒止,靜留此刻的吻十分溫柔,也帶有引導的意味。 
 
輕輕地以唇相暖,靜留的舌尖緩緩舐過,微微施勁點開夏樹因生澀而緊閉的唇。相觸時夏樹因不習慣而躲閃,靜留的囈語在追逐間溢出,低媚宛如催眠…… 
 
「夏樹……來……跟著我……」 
 
淺淺的嬉戲結束時,舌尖已染上彼此的氣息。靜留捧住夏樹因難為情而酡紅的臉,襲來的下一輪吻更烈更深。 
 
對情事只有概念卻不熟諳的夏樹很快便感到窒息,費勁喘氣的同時手裡下意識掙扎推拒著靜留。 
 
「……夏樹?」 
 
靜留退開了,嗓音裡是遲疑與試探。夏樹按著唇,翠綠色溼潤的眼挾帶尷尬撇向旁去。 
 
「這樣的……我…我不會……」 
 
靜留輕淺的笑聲溢出,她柔柔掠開夏樹掩唇的指,那雙綺麗的深紅眼睛是夏樹眼簾闔上前唯一記得之物。 
 
「我來教妳,好嗎?」 
 
 
 
「夏樹,我想……擁抱妳的一切……」 
 
在那幾乎忘卻時間流逝的吻之後,靜留的手向下滑去,夏樹並沒有拒絕。 
 
──因為,靜留看著她的眼睛裡竟浮著脆弱的懇求。 
 
 
 
在那個星空璀璨的夜裡,她們將一切交付給彼此。 
 
初時,夏樹對這禁忌的事感到猶豫,但是,發現靜留神色裡失了根的不安因擁抱她而緩解後,夏樹雙手亦攀上靜留赤裸的背。 
 
──瞬間,那落向全身的重量彷彿是靜留安下心的聲音。 
 
數枚微涼指尖漸漸遍及全身,她熟悉的、不曾意識到的、遺忘的、未曾想到過的每一吋肌膚,都因靜留的撫觸燃起異樣的熱度。 
 
呻吟、喘息、呼喚,自己究竟說些什麼、喊些什麼,屬於夏樹.庫魯卡的聲音在靜留施勁力頂的那一刻全聽不見了。 
 
被貫穿的疼痛很快讓激烈的愉悅淹過,令人戰慄的律動中,她只聽見靜留一聲又一聲喚著夏樹、夏樹,宛如要確認她的存在。 
 
──因她沉默而不安、因她回應而釋懷的靜留,夏樹只能一再任由自己顫抖破碎的呻吟在沉謐的夜裡漫開。 
 
體內的譟動不住攀升,靜留將她帶至頂點時,夏樹腦海裡竟浮現草坪上方鑲滿白星的廣闊夜空。 
 
──以及越來越響、搖撼心神的,自己與靜留交互疊宕的心跳。 
 
夏樹從那片無法思考的空白中回過神時,靜留隻手緊緊抱著她,另一隻手仍停在體內。神色裡有絲疲累的靜留半瞇著眼,伏在夏樹肩窩微蹭,額上細汗滑過臉龐,消失在她與她交織的髮中。 
 
情慾的餘韻還在體內晃漾,從兩人緊密貼合的身體表側卻漸漸擴散出擁抱唯一的充實感。雖有一絲羞恥存在,那陷於體內的手指卻讓夏樹曾為家族罹難而空虛破洞的內心實實在在嵌入靜留的名字。 
 
思緒忽然變得透明而清晰,她想,她懂了為何靜留想抱她。夏樹側身一滾,將靜留壓在身下。 
 
「夏…樹……?」 
 
「靜留……」 
 
一直以來的敬稱從此夜起消失,夏樹也抱了她。 
 
除去累贅的敬稱,一次又一次重複喚著代表她的三個音節,將臂彎中靜留火燙的一切全烙進生命裡,再也無法忘記、無法除去。那從今以後,最重要之人的名字,每喚一次,就往心上刻入一分……意識到靜留於己的意義時,夏樹眼眶發熱。 
 
視野模糊後,此夜沁涼如水,靜留的氣息更深刻了…… 
 
 
 
──在靜留因震顫而完全顯露出的無助與真實之前,夏樹喃喃告訴自己…… 
 
──夏樹.庫魯卡……一生都會守候一顆紫色的水晶了…… 
 
 
 
靜留沉沉睡去後,窗外的星光還微微爍亮,夏樹翠色的眼睛灼亮如炬。 
 
轉過頭去凝視著身側的靜留,夏樹抬手輕撫她的頰,靜留蹙了蹙眉沒有醒來。夏樹的指尖拂過一段距離,滑向她隱在髮下的耳畔。 
 
摩挲著靜留即將換下的GEM,夏樹蒼碧眸子裡的決心更形堅硬。 
 
『靜留,我一定會成為五柱,等我。』 
 
 
 
一年後。 
 
「靜留。」 
 
夏樹步出靈廟,喚了那身著淡紫舞星裝的人回頭,在沐身的淡暖陽光下撥開左耳邊的髮,昂揚一笑。 
 
──戴在耳垂上的,是一顆凜冽而通透的銀色水晶,堅硬的稜角閃著無機質的銀白華光。 
 
以冰雪為名的五柱之二──夏樹.庫魯卡邁開腳步,迎向那溫雅笑著的紫水晶。 
 
她攤開手裡那襲厚實的藍緞披風,迎著風為夏樹繫上,溫柔一如往常。 
 
「恭喜妳,夏樹。」 
 
兩人抬手相執,以共同的微笑無聲承諾往後仍將互倚互靠。 
 
她們在星光下一齊漫步,為倆人皆實現的夢想微笑;在五柱之館內共同辦事,讓忙碌在心裡填入疲憊與充實;在數次短暫的出差裡思念彼此,再見面時深刻體會聚散的酸甜、對方的暖意…… 
 
「……靜留,這什麼意思?」 
 
冰雪的銀水晶誕生未及一月,兩顆心靠得越來越近的時候,她與她正起步的未來卻被兩張紙拆開了。 
 
 
 
戍守西境與北境的委任通知書送到兩人手中時,夏樹原就冷肅的臉色再罩上一層霜。 
 
「夏樹,眉頭皺起來了……」 
 
抓下她揉在眉間的手,夏樹狠狠瞪住眼前已擔任學園長輔佐官一段日子的靜留。 
 
「這是什麼?為何我事先都沒聽說?」 
 
「啊啦……奴獸越來越猖獗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強自微笑的靜留,在夏樹越來越陰沉的目光中話聲低了下去。 
 
「該死!」 
 
夏樹罵了一聲,按著額無力靠在學園長室外的牆邊,深藍的髮浪邊閃電髮飾亮著蒼白的寒光。 
 
「夏樹……會疼。」 
 
靜留蹙起眉,使勁一掙卻抽不離夏樹攢得死緊的手。 
 
夏樹抬起頭,默默放鬆力道,卻沒放開靜留,神色裡有一絲孩子氣的不願。靜留另隻手的指尖稍上夏樹緊抿的唇角,只是柔柔地看著她。 
 
「夏樹,別這樣……」 
 
夏樹咬著唇沉默良久,終於鬆開靜留的手,悶悶轉身,那離去的背影有一副微垮的肩,靜留終究是沒喊住她。 
 
她又何嘗不感到難受?夏樹前往西方同時,嬌豔的紫水晶亦需趕赴北境。 
 
收到委任書的三日後就必須赴任,靜留雖擔憂著鬱悶的夏樹,剩下的日子裡面對她時卻仍是一貫的溫和沉雅,只因在那難過的孩子面前,不能露出比她更脆弱的神情。 
 
夏樹投來的視線隱含著埋怨,靜留在微笑後心底又痛起時,總將自己投入剩餘的繁瑣公事中。 
 
──夏樹的不悅是那樣明顯地從背後直刺過來,靜留握緊手回過頭去再度正常微笑,卻往往換來夏樹的沉默。 
 
啟程前一日,夏樹在夜裡敲了靜留的門。 
 
「……夏樹?」 
 
「跟我來,帶妳去一個地方。」 
 
黯淡的光線下,夏樹堅硬的神情瞧不出喜怒,只有相牽的手始終傳來強勁卻不過當的力道,拉著她直向前行。 
 
 
 
「Materialize。」 
 
藍紫兩道光影自卡爾德羅貝升空,直到降落在後山南坡那片特異的草原時,夏樹始終握著靜留的手不放。 
 
夏樹說,這是只在春季化為一地未融之雪的白色草坪,她無意間發現後就一直想帶靜留來看看,總是忙得忘記。 
 
靜留站在草坪中央環眼四顧,有一株樹冠厚實的白色橡樹穩立在盡頭,樹冠後是群星閃耀的黑藍夜空,溫德布魯姆市的人工燈海盡數為山頭掩去,只餘天際下方微亮的白芒。 
 
一片雪色的純淨裡,春夜的微風卻沒有令人不適的寒意,及踝的草輕搔裙襬,靜留露出淺淺的笑容,蹲下身去。 
 
「好漂亮的地方。」 
 
不知道為何夏樹要帶她來此,靜留只想在分離的時刻來臨之前,維持此刻淡淡愉悅的心情。一隻手撫向那柔滑霜白的草坪,一隻手半舉著讓夏樹提住,群草拂過掌心帶來些微的搔癢,靜留微笑得像個發現新奇事物的孩子。 
 
「靜留。」 
 
夏樹也蹲下身,一把握住她撫地的手,一臉不捨。 
 
「靜留。」 
 
她只是喚著她,將其餘的情緒注入手中,那緊握雙手的力道幾乎是不願她離開身旁般的執拗。靜留帶著夏樹的手撫上她的臉龐,眉間亦蹙了起來。 
 
「夏樹……我……」 
 
掙開夏樹掌握,靜留忽地用力抱緊夏樹,什麼話也不再說。 
 
「靜留!我……該死的……我好難受……」 
 
夏樹埋首靜留頸邊,壓抑的聲音滿是無奈。 
 
「夏樹……」 
 
靜留喃唸她的名字,捧起夏樹略帶不願的臉,凝視半晌眉間亦掠過一絲難過,終於忍耐不住激烈地吻上夏樹。 
 
──不想再掩飾了,靜留心裡也有針刺般的痛。 
 
一藍一紫兩道身影與交錯的湛藍、亞麻色髮絲滾落一地珍珠白的地毯,飛揚的雪屑沾上二人,靜留與夏樹卻只是不停、不停向對方需索,像是尋求對方的證明及存在般,此刻不願去想明日的分離,不願去想那不知何日再臨的聚首。 
 
急促的喘息在親吻空檔中溜出,靜留緊扶著夏樹頭側,修長的指陷入她深藍髮浪內更顯蒼白;夏樹環著靜留細腰,另隻手卻按住靜留後腦,彷彿認為兩人的身、兩人的心還貼不夠近似的,她揪住一絡靜留柔軟的髮,死死掐在手中。 
 
「靜留……靜留……」 
 
夏樹火燙的手不再滿足於靜留腰與髮的撫觸,鬆了掌心裡的髮,按上靜留頸口的衣領。 
 
「夏…夏樹?」 
 
夏樹回以漸趨沈重的喘息,沾著寒的指尖已撫及靜留瓷白的頸子。 
 
「不要!」 
 
靜留忽然一個翻身,將夏樹壓下,一雙赤紅的眼睛裡此刻竟填著拒絕。 
 
「靜留!我現在想……」 
 
夏樹衝動的抗議被她豎在唇上的指駁回,靜留搖搖頭,淡淡笑了。 
 
「夏樹,我們……來個約定好嗎?」 
 
呼吸還有些譟動,但靜留笑裡帶著嚴肅的氣息,夏樹皺起眉等待她的解釋,微有不甘。 
 
「一定……要再見面。」 
 
靜留移開夏樹唇上的指,輕輕一吻又退卻,那雙絳紅的眼陡地漾滿濃烈的情緒,夏樹一瞬間竟解讀不來。 
 
「夏樹,答應我,不管在哪裡、不管有多久,一定要再見面。」 
 
靜留的語調雖然平靜,夏樹卻明白她也同樣難捨,那則要自己答應的約定,亦是她心底最深切的盼望。滿腔無奈與焦怒經她一要求,盡數化為淡淡的悲傷,看著凝視自己的靜留,夏樹扭緊眉答應了。 
 
「好。」 
 
依舊涼冷的指尖稍上靜留細白小巧的下頷,那雙翠綠色的眸子閉起,她挺起身再次與靜留深深一吻。 
 
「我答應妳,一定會再見面,妳也會遵守約定,是吧?」 
 
溫柔地看著眼前早已交付身與心的人,靜留的微笑裡沒有半分猶豫。 
 
「當然,我們會再見面,再繼續剛剛沒做完的事,夏樹妳說好嗎?」 
 
她笑得促狹,夏樹一窘,臉頰潮紅後卻不想答應也不願拒絕,只是將靜留的手緊緊握住,將心中的決意化為掌裡的溫度,傳向她最重要的人。 
 
她們在那片白色草坪上無聲凝視著彼此良久,群星落入山頭後,終於能平心靜氣談起未知的西境與夏樹北方的故鄉。 
 
「靜留,代替我。」 
 
夏樹低聲說了幾個字,靜留輕輕應允,懂得她未完的話。 
 
「好,我會代替妳的眼睛,去看那棵冰原中的古樹、去看那座滿是冰晶與白霧的湖泊。夏樹……」 
 
靜留抱住夏樹,話語裡有代替她而堅強的決心。 
 
「我會達成妳的心願,用手裡的斬斬候守護妳懷念的那片土地。我會對那裡的人說,我認識庫魯卡家最後一匹母狼,為她而來北方……」 
 
夏樹擁緊靜留,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閃眨著,硬是不讓眼眶裡的水光漫出。 
 
「謝謝,靜留,謝謝妳。」 
 
靜留搖搖頭,輕輕在夏樹耳邊說話,在吹起的風中咬上她一根湛藍的髮。 
 
「別這樣……我是夏樹的家人啊。……吶,夏樹,到西方之後,寫信給我好嗎?」 
 
「好。……我製張澤客薩草的書籤寄給妳。」 
 
靜留輕笑一聲,側著頭思索。 
 
「那……夏樹希望我寄些什麼給妳?」 
 
夏樹沉默半晌,突然退開身體凝視著她,一雙細長的黑眉不悅地凝緊。 
 
「我希望……妳別那樣笑了。」 
 
靜留一愕,夏樹抬手撫上靜留唇角,又是不解又是慍怒。 
 
「……明明…也不高興的不是嗎?為什麼……要那樣笑著對我……」 
 
「本已慢慢調適好準備離去,妳這樣背著我皺眉、看著我勉強微笑……我怎麼走?」 
 
「……靜留,我……想看見的是真正的妳啊,想記住妳真正的模樣,再前往西方……」 
 
語尾低了下去,夏樹嘆口氣露出苦笑,手指向後直溜向她耳上那枚沉紫的水晶,像是要記住每個稜面的大小般細細摩挲著,靜留為夏樹的話訝然了。 
 
「因為……夏樹看起來很難過啊。」 
 
靜留輕聲說著,湊前吻了她的唇。 
 
「妳也是,對吧?難過就不要這樣笑啊!」 
 
夏樹扳住靜留的肩膀抗聲低喊,靜留斂下那雙綺麗的紅色眼睛,卻淡淡笑開。 
 
「現在,不難過了喔。……我想得太多,夏樹……妳變堅強了。」 
 
夏樹看著如今笑得恬然的靜留,眉又是一皺,神色裡卻多了一絲難為情。 
 
「也許……可能還不是很靠得住,靜留妳……偶爾也相信我、倚賴我一次吧?我會努力的。」 
 
話一說完,夏樹的目光也甩向一旁,臉頰微紅。靜留聞言微楞,噗哧一聲,格格淺笑了起來。 
 
「喂……靜留!」 
 
夏樹惱怒地轉過頭來,卻愕然發現靜留一派溫柔等著迎接她轉回的視線,不帶戲謔不帶捉弄,靜留握住夏樹的手,一口應承。 
 
「我相信妳,夏樹,我相信妳會遵守我們的約定。」 
 
紅暈在那句話之後褪去,夏樹刀刻般銳利鮮明的臉龐揚起堅定的神情,點了點頭。 
 
「靜留,我也信妳。」 
 
承諾之後,倆人終於能再次相視一笑。 
 
為了那則約定,為了對方也為了自己,倆人在往後未知的戍守歲月埋入期待的終點,不論多久、不論多遠,都要為遙遠的她努力。 
 
逐漸隱入地表的群星是無聲的見證人,她倆一夜未眠,在僅剩的時間裡把握最後的每一分每一秒,將彼此的一切牢牢記住,形貌、嗓音、體溫,理想、盼望及心意……黎明的曙光自山頭洩向那片白色草坪時,靜留與夏樹再次深深一吻,不多說一句,只為將染上朝色光輝的她放入邊境歲月的終末,為那必定也必須再相聚的一刻而前進。 
 
 
 
晨光灑入卡爾德羅貝的每一吋角落後,銀藍與沉紫兩道華光一起自五柱之館中庭起飛,攀升之後雙雙折向,朝極北與極西的方向劃去。 
 
橫越大漠裡飛揚的黃沙,夏樹在連綿起伏的沙丘中描繪她的容貌,緊握手裡的風,想著她柔軟的亞麻色髮絲;靜留越過粗糙的沙漠邊緣,漸漸看清低緩的平野上有一片翠綠色的小樹林,沉紫的光刻意壓低高度,疾風翻過樹林後,她皙白的指尖銜著一枚翠綠似她的葉。 
 
那一天,吹著貼地而有些沈鬱的風,自溫德布魯姆市捲向大漠的風。 
 
 
 
──有一道銀藍色速飆的光帶著西境草原的氣息逆向飛回時,已是四年後的事了。 
 
 
 
※ ※ ※ ※ ※  
 
 
 
腳底下是急速湧動Data Bank青黑的文字,靜留踩在那一地青芒上卻感到時光與知識的重量。 
 
她喜歡溫暖的學園長室,喜歡清涼的星夜與暗香浮動的月下,喜歡淡淡日光鋪洩的休憩室,也喜歡能讓思緒沈澱的禁書庫。 
 
宛如巡禮般,她依次經過一排又一排的書架,瀏覽掩在陰影中一冊冊的禁書書背,之後,便看見卡爾德羅貝的學園長。 
 
「夏樹,找到資料了嗎?」 
 
夏樹應了一聲,抬頭迎向她詢問的目光。 
 
「就這本了。」 
 
靜留將《東境軼事》接過手去,吹開幾口塵後抱在懷裡。倆人肩並肩走出禁書庫時,夏樹忽然脫口一問。 
 
「靜留,妳知道『蜃氣樓』的意思嗎?」 
 
「……那是……東方海洋的一種幻影現象吧?在書上看過。」 
 
夏樹輕笑了一聲。 
 
「怎了?突然問起……」 
 
「沒事。只是想起……我碰過顏色是珍珠白的蜃氣樓。」 
 
「啊啦……夏樹妳這是什麼意思哪……」 
 
夏樹又輕笑一聲。 
 
「什麼時候……才能全數看清蜃氣樓下的真實呢?」 
 
夏樹凝視著靜留,話聲極輕。靜留斂去臉上的佯怒,緩緩漾開美麗的微笑。 
 
「真實……一直都在這裡等著妳唷,我的學園長。」 
 
聽見她這樣喚著,夏樹卻嗤笑一聲。 
 
「妳快沒機會這樣喊了,我的紫水晶。」 
 
「彼此彼此,妳這快退役的五柱之二。」 
 
夏樹眉梢高高揚起,在出口越來越近的亮光中,牽起靜留的手。 
 
 
 
「靜留,北境、西境之後,妳還想去哪?」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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