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n Night 夜奈物語 (3)

III 請柬

 

那男人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問也不問直坐上他那把舒適的舊椅。老村長掩飾不了神色裡的不愉,揮手讓孫女離開,客廳遂剩下自己和那跋扈的警備隊長。

「我昨天說過,聘雇的費用早就談妥,不會再增加了!」

儘管將村莊警備工作委任給這男人的是自己,老村長卻愈來愈後悔當初的決定,仲介人說他曾擊退盜匪及魔物,卻半點不提尤瑟‧哈薩理活脫是個惡棍。

村民們的抱怨自他就任後從未少過,然而該死的他竟真能從盜賊刀下拯救那些倒楣的行商,除氣燄囂張外並沒有任何理由能辭退這個混帳。但近來他時常以此邀功,要求增加所謂護具刀劍的維修費用,他百般拒絕哈薩理也從不放棄,真該找些理由到城裡辦事,省得見了他就心煩!

老村長滿腹悶氣俱寫在臉上,哈薩理卻毫不在意,閒談般隨口問了句:「送給魔物的祭品決定了?」

老村長看他一眼,陰鬱了臉色。

「你問這做什麼?」

「我是帕舒諾村的警備隊長,本就該關心村裡的大事。」

他咧嘴一笑,老村長冷聲一哼。

「我會和村裡的耆老一起討論,外人不須掛心!」

老村長顯然不願多談,他已歷經幾次獻祭,那宛如兇手的陰影總要糾纏他數年才會漸漸褪去,然而每一位犧牲者的家屬沉默卻控訴的眼神至今仍深深嵌在他腦海中。

他早該從村長之位退下,村人們卻沒一個肯接下他的職務,只因村長是送交古堡請柬的使者。眾人都明白犧牲者是耆老們一同決定,但那些人卻能以木然的神情迎向村民,帶著請柬的他走在最前頭,躲在「村長」背後就能假裝聽不見、看不到犧牲者家門後的悲傷。──他不屑地想著,卻又明白自己也無意一肩擔下所有愧疚。他們都是共犯,聯手賜死一個又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不只他一人沾了滿手的血。

老村長疲憊的眉眼滿是陰雲,哈薩理卻傾身向前露出詭異的笑,說了句話只讓他聽見。

「殺人很難,這一次你們可以選擇交給專家。……就把薇奧拉家那女人送去吧。」

「你胡亂說些什麼!」

老村長變了臉色,哈薩理一邊嘴角揚得更高,笑裡添了一分冷。

「反正她也活不久,我親眼看見那女人發病了。……那骯髒的詛咒!」

他的話飽含過分明顯的憎惡,但老村長只是驚慌地連連搖手。

「怎、怎麼可以……她可是薇奧拉家的小姐……」

「你們挑選祭品也分有錢不有錢啊?我還以為那些未婚女孩會被選上,是因為沒有丈夫和小孩替她們哭泣呢,那女人不正是個好選擇?」

警備隊長見他啞口無言,又壓低聲音,露出殘戾的微笑。

「我記得你有個孫女,沒有婚約也沒有喜歡的男人,而那女人家裡只剩兩個僕人,頂多哭個幾天,一兩年後就會忘了她,也忘了誰送走他們的大小姐啦。」

惡魔的耳語不斷勸誘,那佝僂的老人抱住頭,呻吟了一聲。

 

※ ※ ※ ※ ※

 

次晨,夜奈的天空一如往常多雲且寂靜,薇奧拉家的主人在薄而白的日光裡招待帕舒諾村年邁的村長。

村長滿懷歉意,輕輕將淡青色的信箋推向她。信箋上不知以何種墨水拓印一座灰藍色的月牙尖塔,她凝視著那古樸神祕卻象徵死亡的圖案,低低嘆息一聲。

當警備隊長撂下狠話,便不難想像自己的命運,然而通知竟來得如此迅速。昨日真該將孩子們留下,讓她遺留的最後一個故事不那麼可怕哪。

「……我還剩多少時間?」

不畏懼亦不哭泣,甚至也未出聲抗議,身陷絕症陰影的薇奧拉家末裔問得平靜,彷彿邀請函所代表的不過是趟遠行。村長歉意更盛,支支吾吾說不好話,半晌才言明過午就得出發,才能在黃昏前趕抵森林邊緣的斷崖。

僕人隱約的哭泣聲自門後傳來,她撫著頰起身,逕將村長留在待客室內。有些事情總得交代,但似乎沒有餘裕跟孩子們道別呢。──她以不慢卻也不快的步調簡單巡過宅邸,一如往常般不失應有的從容,自懂事起早知死亡如影隨形,當生命的終點觸手可及,她並不慌張,僅僅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最後的指示,再毫無罣礙趕赴人生最末一段路。

在前往森林的馬車上,她閉起眼交握雙手,輕聲進行最後的祈禱。

「敬畏的母神哈姆達拉雅……」

然而,唸過母神的名諱,她卻不知該祈求些什麼。良久,她無奈一笑,在胸口畫出榮耀母神的神聖雙星,只希望能得到一個安寧平靜,痛苦無多的死亡。

暮雲在車後愈見橘紅,森林在望時薄薄的霧亦漸漸漫起。馬車穿越死寂的森林,車伕沉默,她更無語,僅有馬蹄不斷落下。

她忽地想起一段幾乎忘卻的過去,同樣發生在這座森林,而她亦同樣與死亡如此接近。

那年,四歲的她與姨母自外地返回,行經這裡時不幸遭遇魔物來襲。充滿惡意的低吼與馬兒的慘嘶此起彼落,姨母拽著她逃跑,最終仍讓魔物追上。惡夢過去二十年之久,細節均已模糊,她只依稀記得在一陣劇痛後昏暈,醒來時發現有人蹲在自己身邊,週遭一片寂靜,魔物們則不知所蹤。

家人偶爾會談起死去的姨母及她手臂上痊癒卻留下火燒般瘢痕的傷口,她卻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這段遭遇。森林中向無人居,也許那只是昏迷時的一場夢,她記不得那人的樣貌,只因她根本未曾真正看過他。──她露出嘲弄自己的微笑,從小便嗜讀故事,年紀長了更熱衷編織似真似假的傳說,虛構的故事逗樂聽眾卻迷惑了自己哪……

「薇奧拉小姐,到了……」

穿越霧濃露重的陰森森林,車伕將她留在森林邊緣的斷崖邊,馬車隨即遠遠離去。

背後的森林不斷吹出冷風,受寒的她環抱雙臂遠眺,在黃昏餘光之中,斷崖彼端矗立著一座城堡。當最後一絲日光消逝,一群飛鳥嘩地翻過林間,白霧開始湧動。

時刻近了。

尖曲的弦月浮上夜空,她靜靜等待死亡降臨,腳底有低沉的地鳴自隱而顯,她幾乎想伸手掩耳,卻看見難以置信的一幕──

座落深淵之上的城堡緩緩開啟大門,喀啦喀啦單薄的撞擊聲逐漸融為轟隆轟隆的巨響,谷底浮起的無數石塊讓無形的力量導引,一段一段聚成一座巨大的石橋。

在群石低沉如海潮的鳴動之中,令人畏懼的貴族走出城堡,踏步而來。貴族翻飛的長衣揚散如蝠翼,濃霧被驟起的風捲開,一句輕細飄忽如囈語,卻不知何種語言的語聲溜過耳際,她竟讓風推送著走上石橋。

歡迎,我的客人。

她不由自主邁向聳立於深淵之上的黑暗,身後的橋面彷彿失去不可見的支撐,一截一截碎裂成原本模樣,墮回無底的幽森深谷。

行至近處,她赫然發現,那位貴族長髮深藍、頰色蒼白,生著一雙沉冷的碧眸,竟有女子般的外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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